一同去查房的，还有许思华的两个学生，都是在读硕士。

许安然换上了白大褂，去医务处领取临时工牌。

医务处的人事调动不大，依然是王处长。

王处长把工牌递给许安然，随后向她伸手。

“欢迎回来，许主任。”

许安然把手也伸上去。

“好久不见，王处长。”

他又走回办公桌旁，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辞职报告。

“这是你的，当初一直没批，还被贺主任截过一次。”

许安然看了一眼贺书仁，轻轻笑了。

“还是放在你这吧，等这件事一完，就真的可以批了。”

“许主任……这……”

贺书仁打断了他。

“没事，先放你这，到时候我再和她聊聊。我们还得去看看那个孩子呢。”

王处长看着贺书仁，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那好，就听贺主任的。”

南西洲的病房是个双人病房，另一张床上睡着一个估摸**岁的孩子。

房间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斜斜地撒在房间，倒也算得上在医院里为数不多的开心事之一了。

西知意正在一旁给孩子泡奶粉，南枫坐在病床前，给孩子念故事书。

“比利爬到妈妈怀里，妈妈轻轻地给他擦干眼泪。”

“……我忘了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比利说。他们紧紧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南枫比她小两岁，但鬓间已有不少白发。神色是藏不住的疲惫，但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慈爱。

看到他们走了进来，南枫马上站了起来，把故事书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许安然身上的那一刻，或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心虚，她下意识把眼神移到别处。短暂的慌乱过后，再次对上了许安然那看起来毫无波澜的目光。

“许医生，安……安然姐。”

后面那句“安然姐”叫得格外忐忑。南枫只知道许安然答应了西知意帮忙，并不清楚她什么时候会来。

所幸，许安然唇角微微一弯，不失礼貌，也不让人感到沉重。她把目光转向了病床上的小孩上，歪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西洲？”

南西洲看到这个陌生的阿姨对她笑，也放下了防备，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阿姨好！你好好看啊。”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触动了许安然心底的柔软。

许安然揉了揉她乌黑的短发。

“谢谢你，刚才妈妈在给你讲什么故事啊？”

小孩回忆了一下。

“是《忘了说我爱你》。”

西知意走近了病床，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小洲，该喝奶了。”

小孩很听话，接过了奶瓶，自己乖乖地喝了起来。

“她今天情况怎么样？”

许安然转过身，问家长。从刚刚那个和蔼可亲、满脸笑意的许阿姨到这个严肃认真专业的许医生不过几秒钟。

“今天上午她的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出现头痛、呕吐的症状，精神头也不错。”

一旁的学生抢先回答了。

许安然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小孩正喝着奶，一脸满足，没有呛奶，也没有其它异样。

刚刚和孩子简短的对话，许安然也判断出了个大概。表情正常，听力正常，思维正常，精神良好。至少目前来看，没什么大问题。

许安然她们又问了几个问题，再次确认了南西洲的情况后，准备离开。

“做个全套摸底，再开个核磁。结果出来后根据结果再看看能不能做个脑血管造影。”

两个学生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许思华。

“听许主任的。”

******

许安然刚走出病房没多久，西知意就追了上来。

“许安然！”

许安然回头，和她对视。

西知意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前面的碎发凌乱。她微微皱着眉头，眼神复杂，噙着泪水，混杂着不安、高兴、愧疚。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她想说很多，想说谢谢，想说抱歉，想说你能不计前嫌，想说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嗫嚅两下，话说出口只剩下了一句：

“谢谢你。”

她弯腰，对着许安然深深鞠了一躬。

走廊人不算多，有出来打水的父亲，有蹲在地上给家属汇报孩子情况的母亲，还有步履已经蹒跚但仍要求儿子搀扶着她来看看孙子的奶奶，还有眼前忍着眼泪给自己深深鞠了一躬的西知意。

她上前一步，把西知意扶起来。

“我答应你，只是因为她是南西洲，是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世界的小孩，只是因为我是个医生，是宣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

******

下班的时候，贺书仁、许思华和方韵都想再留她吃个饭，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家里还有初一在等着我呢。”

方韵和贺书仁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

“许老师……你……你有孩子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一个月前，任文还和她说了许安然似乎谈恋爱的事。但现在又有一个孩子，那……

许安然看着她们大眼瞪小眼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是我养的金毛，叫初一。我都单身多少年了，哪来的孩子。”

这么一解释，方韵恍然大悟，反应过来又觉得尴尬无比。

“噢噢噢，是这样啊……那……我们选个……选个宠物友好的餐厅，许老师你带上它一起。”

许安然轻笑两声。

“不了，我该回去了，你们也有你们的事要忙。”

许安然最终没有留下吃饭。

她把贺书仁送回家，随后自己去附近超市买了些菜，回到了家。

刚打开门，初一就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跑下来迎接。

毕竟是对这里不熟悉，所以当熟悉的人回来会比往日都要热情与高兴。

“乖，我去做饭。”

******

接下来的这几天，倒是重复得有些无聊。每天按时去医院观察情况，做术前评估，然后商议、修改手术方案。回到家再看看文献，看看手术视频。这样每天按时按点的上班族的生活许安然已经有四年没有体验过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却觉得还是自由职业舒服自在得多。

晚上有时回家早，洗过澡半躺在沙发或是卧室就给顾念真打视频；有时回得晚，就是顾念真打给她。有时两个人可以聊几十分钟，有时忙，电话接通，匆匆确认几句就挂了。

顾念真这段时间也谈不上悠闲，有时要辅助检察院做补充侦查，有时市里出现一些不良的闹事事件，中间她还去省城出了躺差，协助调查之前的人口拐卖案。

许安然原来一直对顾念真是个工作狂没什么概念，但现在知道了。能一周七天可以五天甚至七天晚上都加班加到凌晨，也是个狠人。

更狠的是，即使这样了，她每天晚上还能按时打来视频电话。

“你是不是天天熬夜啊？”

被拆穿的顾念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把脸移出了摄像框。

“你别躲，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许安然皱眉。语气严肃，像是在给病人下医嘱一般。

“忙完这一阵就好了，就忙这一阵。”

顾念真努力为自己辩解，却是越说越没有底气。

“行，我暂时相信你。”

话锋一转。

“但今年，现在，你去给我睡觉，不准熬夜，听见没有？”

“可是我……”

“不是你说你今天没有前几天忙吗？”

顾念真在许安然面前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好，我听你的。”

始终严肃的脸上终于表露出熟悉的温柔笑意。

“真乖。”

“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哄！”

手机另一头的人儿不由笑出声，她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坏”主意。

“我本来就比你大啊，来，叫句姐姐听听。”

她一只手托着半边脸，尾音上扬，微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念真。一瞬间，顾念真从未觉得她如此能撩人心弦。

安静地躺在沙发或床上睡觉的时候没有，日常相处或是拌嘴的时候没有，有时噙着泪水要哭不哭或是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的时候也没有，甚至之前在酒吧微醺的那一次也没有如此撩人。

顾念真的心一下乱七八糟。她好想现在就飞到许安然身边，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亲吻她眼角，她的红唇，感受爱人的体温。

“怎么不说话了？快叫句姐姐。”

意识到刚刚的失神，两片绯红飞上了顾念着的脸颊。

“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

两周的时间如流水一般就过去了，手术的前一天，许安然去了一趟墓地。

这是一个公墓，奶奶就埋在这里，但今天，她先去了另外两个人的墓前。

一个是林阿姨的墓。

干净、整洁，墓碑上也没有太多的灰尘，每年都会有人来祭拜。

她蹲下来，在墓前放了一束菊花，又摆了一点贡品，缓缓开口：

“林阿姨，好久不见。”

“你在天上都能看见吗？我要给您孙女做手术了。当初没能救下您，我……我也很自责；如果……您真的在天有灵，还请保佑那个小孩能平平安安。”

另一个是个小孩的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的女孩，只是，下面的一行小字，从生到死，不过短短四年。

“筱筱。”

这两个字从口里说出来，许安然自己都愣住了。

太过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十年前为她流过的眼泪不过是大梦一场。

她以为自己会哽咽，会哭，会控制不住泪水。

她清了清嗓，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阿姨来晚了。”

她蹲下，指腹细细摩挲着孩子的照片。

“我一直不敢来看你，但这些年，一看到小孩，我就会想到你。”

“有个女孩，和你一样大，我救了她的爸爸妈妈。”

“你……会怪我没有救下你吗？”

“怪我也是应该的，你把你四岁生日第一块生日蛋糕给了我，最后却是我亲手撤掉了你身上所有的监护设备。”

“后来，她们都说什么‘许医生你真会带小孩’，说什么‘许主任你对小孩真好，家属都应该来谢谢你’，但我只觉得，她们应该谢谢你。”

眼眶开始积蓄泪水，但许安然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

“还有个女孩，比你小一岁，叫南西洲，名字和你的一样好听。”

许安然重新站了起来，顿了两秒钟，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后天也要做手术了，她和你一样很乖，很勇敢。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这么勇敢的小孩，打针从来不哭，化疗那么痛也不哭，妈妈在一旁偷偷抹眼泪你还会用小手去抱抱她，和她说‘妈妈，筱筱一点也不疼。’，你的确比你许阿姨要勇敢很多。”

“她也是。做什么检查都不用大人哄，一个人乖乖听我们这些叔叔阿姨的。不舒服的时候也不吵不闹，小小一个缩在被窝。似乎……你们这些常年生病的孩子总要更乖更懂事一些。”

一阵风刮来，七月底的热浪裹挟着夏天的气息扑在脸上。有几只鸟儿在一旁的树上叽叽喳喳，不知道讨论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说，等到后年，她会不会就比你大了。”

又是一阵风，但这阵风却带着丝丝清凉。鸟儿悦耳的啼叫也搭了趟顺风车，流进许安然的耳里。

许安然低头，再次看向筱筱的照片，唇角微微上扬。

转身，离开，朝着这一趟最后一个目的地走去。

这是有关脑干血管母细胞瘤的部分参考文献，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1】Yin X, Li C, Li L, Duan H. Safety and efficacy of surgical treatment for brainstem hemangioblastoma: a meta-analysis. Neurosurg Rev. 2021 Apr;44(2):799-806. doi: 10.1007/s10143-020-01305-3. Epub 2020 Apr 30. PMID: 32356022; PMCID: PMC8035120.

【2】Acikalin MF, Oner U, Tel N, Pa?ao?lu O, Altinel F. Supratentorial hemangioblastoma: a case report and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Arch Pathol Lab Med. 2003 Sep;127(9):e382-4. doi: 10.5858/2003-127-e382-SHACRA. PMID: 12946211.

【3】Fukushima T, Sakamoto S, Iwaasa M, Hayashi S, Yamamoto M, Utsunomiya H, Tomonaga M. Intramedullary hemangioblastoma of the medulla oblongata--two case reports and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Neurol Med Chir (Tokyo). 1998 Aug;38(8):489-98. doi: 10.2176/nmc.38.489. PMID: 9780648.

【4】Schattner A, Cagnano E, Dubin I. Cerebellar Hemangioblastoma. Am J Med. 2018 Jan;131(1):e15-e16. doi: 10.1016/j.amjmed.2017.07.027. Epub 2017 Aug 12. PMID: 28807712.

【5】Lee B, Marquez YD, Giannotta SL. Resection of a cystic brainstem hemangioblastoma via a retrosigmoid approach. Neurosurg Focus. 2014 Jan;36(1 Suppl):1. doi: 10.3171/2014.V1.FOCUS13434. PMID: 24380524.

【6】Talmasov D, Schmahmann JD. Cognition, Emotion, and Cerebrocerebellar Circuit Disruption in a Patient With Hemangioblastoma. Neurology. 2023 Sep 19;101(12):507-508. doi: 10.1212/WNL.0000000000207626. Epub 2023 Jul 5. PMID: 37407267.

【7】Agrawal A, Kakani A, Vagh SJ, Hiwale KM, Kolte G. Cystic hemangioblastoma of the brainstem. J Neurosci Rural Pract. 2010 Jan;1(1):20-2. doi: 10.4103/0976-3147.63096. PMID: 21799613; PMCID: PMC3137827.

【8】Maggio D, Rosenblum JS, Chittiboina P. Resection of von Hippel Lindau Related Brainstem Hemangioblastoma. J Neurol Surg B Skull Base. 2019 Dec;80(Suppl 4):S348. doi: 10.1055/s-0039-1700511. Epub 2019 Oct 22. PMID: 31750057; PMCID: PMC6864112.

【9】Luther E, Kaur G, Komotar R, Ivan ME. Commentary: Resection of a Medulla Oblongata Hemangioblastoma: 2-Dimensional Operative Video. Oper Neurosurg. 2021 Oct 13;21(5):E436-E437. doi: 10.1093/ons/opab295. PMID: 34409995.

【10】Qu L, Lv C, Ji T, Wang Y, Yu J. Cerebral Hemangioblastoma Without Von Hippel-Lindau Syndrome: A Report of 6 Cases. Int J Surg Pathol. 2021 Apr;29(2):129-134. doi: 10.1177/1066896920933998. Epub 2020 Jun 14. PMID: 32538251.

【11】Chen LF, Yang Y, Yu XG, Bu B, Xu BN, Zhou DB. Operative management of brainstem hemangioblastomas. J Clin Neurosci. 2013 Dec;20(12):1727-33. doi: 10.1016/j.jocn.2013.01.027. Epub 2013 Sep 19. PMID: 24055208.

【12】Lan T, Song G, Liang J. Microsurgical Resection of Multiple Hemangioblastomas. World Neurosurg. 2022 Sep;165:141. doi: 10.1016/j.wneu.2022.06.032. Epub 2022 Jun 14. PMID: 35710098.

【13】Yeh P, Li TY, Cheng PW. Bruns Nystagmus in Cerebellopontine Angle Hemangioblastoma. World Neurosurg. 2023 Aug;176:140-141. doi: 10.1016/j.wneu.2023.05.005. Epub 2023 May 9. PMID: 37169073.

【14】Kiyofuji S, Cloft HJ, Driscoll CLW, Link MJ. Hemangioblastoma of the pons and middle cerebellar peduncle. Neurosurg Focus Video. 2019 Oct 1;1(2):V6. doi: 10.3171/2019.10.FocusVid.19402. PMID: 36284873; PMCID: PMC9541713.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告别（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