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墓坐落在墓园的一角,被一棵高大的银杏笼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稀疏地铺向大地,一路照到墓碑上的那行字上。
安明珠。
许安然放下了鲜花和贡品,稍稍清理了一下墓前的灰尘和落叶,靠着墓碑,抱着膝盖,坐下。
“奶奶。”
刚开口,喉头就哽住了,就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尾音止不住的颤抖。
她伸手,抹了一把泪水,却又笑了。
“你看,我又哭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仍带着哭腔,但也不想再去调整。她有太多话想和奶奶说了,也有很多话,只有对着奶奶才能说出口。
“阿谰不孝,这四年也没来看过你。”
她坐得离墓碑更近了一点,头轻轻靠着,额头是冰冷的触感。
“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出国了,去了中东,做无国界医生,我记得,这还是我18岁许下的承诺。”
她微微低头,看到不远处有只蚂蚁在匆匆赶路,不知道去哪,可能是去找同伴,也可能是去为同伴觅食。
“我以为我以后可能就留在那里了,如果战争结束,还想着可以去非洲,那里的人也需要我们。”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上天又让我的计划落了空。我受了伤,只能回来。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能去哪,除了申城,没有哪个城市有我的痕迹,也没有你的痕迹。沈灵在林淮,所以我去了那里。”
“奶奶,她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你没见过她。”
清风拂过,吹起许安然的发丝,有几缕覆在脸上,就像,奶奶隔着阴阳轻轻抱住了她。
“我在林淮养了一只小金毛,叫初一,她很聪明,也很听话,可喜欢我了。”
许安然侧身,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眉眼精明,笑得却慈爱。
“奶奶,我在林淮还遇见了一个人,她叫顾念真。她……是个很厉害的警察,对我也很好。”
“你知道吗?她好像永远也推不开。每次我赶走她,她第二天又会提着饭菜过来;她会在我哭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就是抱着我;她会带着我去放风筝,还说什么‘七老八十也可以放风筝’;她还会带我去电玩城,我抓上一个娃娃,会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她还会给我带上粉红色的发卡,说‘你好美’;她明明那么怕狗,但在我出事的时候会主动去照顾初一;我说她好天真,她会说这个世界就是需要一些天真的人去守护她的完美与不完美。”
“我和她在一起了,有些仓促,但……奶奶,你会祝福我吧。”
她转了回去,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那棵银杏的叶子上。
“明天我要给西洲做手术了,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场了吧。当初我没救下林阿姨,但这次我想救下这个小孩。”
“奶奶,祝我成功。”
日头逐渐西落,许安然站起身,一下觉得一阵眩晕,扶着额头稍稍缓了两分钟,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银杏投下的那片阴影,走进了暖黄色的日光。
******
手术如期而至。
“西洲,你睡觉前妈妈一般给你唱什么歌呀?”
南西洲躺在病床上,旁边穿着紫色、蓝色手术服的叔叔阿姨忙忙碌碌,让她不免有些紧张。
“虫儿飞。”
“虫儿飞啊,那西洲能不能给阿姨唱唱呢?”
“好。”
奶声奶气的歌声在手术室响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
两句还没有唱完,在麻药的作用下,小孩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许安然在孩子耳边轻轻说。
麻醉医生最后确定了孩子目前的状况。
“可以开始了。”
她给在场的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贺书仁站在手术台前,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扎进了手术帽里。她带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坚定又深邃的眼睛。许安然站在她对面,只觉得无比安心。
这个场景,一下就让她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只要有贺老师在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
血管瘤在延髓背面,决定是从常规入路。
“电刀。”
“止血钳。”
“铣刀。”
虽然人已经快六十了,从临床退下也有两年多,但再次上台,依然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在观察室的副院长看到这一幕,不由感概:
“贺主任真是老当益壮啊。”
“显微剪。”
硬膜一开,暗清的液体顺着脑室溢出。许安然没等贺书仁开口,就用棉片轻轻一吸,两个人的默契无需多言。
“不愧是师徒,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默契。”
副院长在观察室里紧张地看着手术室的一切。想当初,贺书仁是院里德高望重的教授,许安然是她最优秀的学生,后来也成了神外的王牌。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个手术一完,还是要把许安然要回来。
二助是许思华,他拉好钩,尽可能地暴露手术视野;许安然手里换上了吸引器。
“看到了。”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嗯。”
贺书仁拿上双极镊尖,阻断供血,随后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小心翼翼地剥离。
整个手术室安静得只能听到监护仪发出的有规律的“滴滴”声。
与此同时,手术室外的南枫和西知意也紧张到不行。她们在外面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命运能高抬贵手,放过这个孩子。
“滋——”
刚挑起那一层灰白色的胶质带,没有预兆,一股鲜红的血液就从组织间隙里飙了出来,瞬间把手术视野染成了一片红雾,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贺主任——”
麻醉医生还没来得及把情况说出口,许安然就先开口了,冷静得不像话。
“细镊。”
她左手拿起吸引器,右手接过镊子,夹起一块明胶海绵,在已经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精准地找到了出血点。
贺书仁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双极电凝伸过去。
血止住了。
三助是一个刚毕业的住院医,血喷出来的那一刻被吓了一跳,在观察室的副院长也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许安然就止住了血。
“一支小穿动脉而已,别怕。”
许安然的右手因为刚才过于用力还微微颤抖着,额间渗满了细密的汗珠。
“心率血压恢复正常。”
麻醉医生在汇报生命体征。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手术后半程,都没再出现意外。六个半小时的手术,许安然的后背被汗全部浸湿,双手微微颤抖,手腕处还隐隐作痛。
南西洲被推进了PICU,许思华走出手术室。
“手术顺利。”
在外面胆战心惊地等了快七个小时的家长听到这个消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们拉着许思华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谢谢”。
许思华回头向手术室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是关的,看不到里面。
“你们更应该谢谢贺主任和许主任。”
******
更衣室。
“做得不错。”
她站在许安然身后,拍拍肩膀。
许安然微微一笑。
“老师您教的好。”
贺书仁看着她的笑容,眼神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她的手腕上。
贺书仁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
“后续苏醒恢复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回去继续过我的退休生活了。”
******
晚上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
真的,就是一场梦。
这四年,这样的梦她没有少做,手术室,无影灯,监护仪的滴滴声。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每次醒来,后背都是一身汗。
和今天一样。
但今天是现实,但是今天成功了。
等南西洲出院,一切就尘埃落定,她就彻底地和在申城的过去说再见了。
枕边的手机响起,是顾念真。
她用手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坐起来,打开灯,靠着床头,接通电话。
“你就打算睡觉了?”
顾念着注意到许安然坐在床上。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有些累,所以早早就来床上。”
“你……今天手术怎么样?”
昨天晚上许安然告诉了她今天有手术,今天只要一闲下来,就在想她的手术有没有成功。
“嗯,挺好的。”
许安然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一样。
“许医生真厉害。”
这么猝不及防被打趣一下,许安然一下害了羞,白了她一眼。
“我夸你呢,你怎么还给我翻白眼。”
顾念真微微撅唇。
许安然忍俊不禁。
“顾念真,你知不知道你撒娇的时候特别……”
“特别什么?”
许安然在词语库里检索半天也没检索出一个合适的词。
“特别……好笑。”
本来还以为许安然能说什么好词,话一出来,顾念真在原地呆了两秒。
“我以后不撒娇了,看来撒娇这事也还是要天赋的。”
许安然表示赞同。
顾念真扬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你也给我撒个娇呗。”
“什么?”
许安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我想看你撒娇。”
顾念着躺在床上,笑得狡黠。
如果此时顾念真在她身边,估计许安然会一脚把她踢下床。
“你有病吧,顾念真!”
那边的人咧开嘴笑了。
这句话,半开玩笑,另一半就是顾念真的确想看许安然撒娇的模样。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和你说个事,我大后天休假。”
顾念真挑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真的?你的工作都处理完了?”
“目前都处理完了吧,等我后天一下班,我就去找你。”
“后天?”
许安然有点惊讶。顾念真一般是下午六点下班,从林淮到申城少说也要三小时。
“太赶了吧,夜间开车也不安全,你要不隔天再来?”
“不要,我好想看见你。”
“你这不天天看见我吗?”
“视频通话和你在我身边那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可是……”
许安然还是不忍心她上了一天班连晚饭都没吃就又开三个多小时的车来这。
“没有可是了,就这么说好了,我到了你那,你得好好招待我。”
顾念真没给许安然再回旋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许安然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手机思考了很久。嘴角扬起笑意,给顾念真发了一个位置。
『好,我等你。』
20万字啦
其实一开始就只打算写这么多字的,现在看来,至少还得再加10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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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告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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