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完了，顾念真打算去收拾。
许安然叫住她。
“别着急，陪我一会。没洗的碗又不会跑。”
许安然端着杯子走到客厅，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客厅没有开灯，黑不溜秋的，顾念真走到开关附近，把灯打开。
“别开灯，好吗？”
手悬在半空。
“你没事吧？”
她和许安然并排坐下。
许安然摇摇头。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买房的事。”
“这些天我细细盘算过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不是完全有道理。”
许安然低着头，扣着地毯上的毛毛，但杀伤为零。
“你担心你的经济和我不匹配，我以前也担心过我这个人，我的家庭和你不配。”
“你不能这样妄自菲薄。”
“我没有，真的没有。”
她矢口否认。
在那场改变轨迹的洪水来之前，许安然就是这样想的。不知所踪的妈，不管不顾的爸。她原来羡慕沈灵的父母，然后见到崔铮，也是一样。
当一个人真的对自己的一生所求唾手可得时，第一反应几乎是怀疑与不自信。
“你会自卑，我也会。但你不会嫌弃我的出身，同样我也不在乎你的条件，是吗？”
“我们从一开始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们灵魂共鸣，不是吗？你和我从一开始就是一类人，所以不会因为一点点挫折，一点点分歧而一拍两散，你得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我有一个计划，你听听，看你打算怎么样。房的话，我们明天去看，还是那套，如果你也满意，我们就签合同，首付由我来出，我们再一起还房贷，好吗？”
“十年也好，二十年三十年都行，我们一起还。”
“只要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顾念真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从发白到发红。她从未觉得自己能如此懦弱，许安然讲了这么多，她却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初一从阳台到客厅转了一圈，本想趴在许安然脚边，但又察觉到气氛不对，悻悻离去。
“念念。”
不知怎的，许安然声音带上点点哭腔。
顾念真先是愣住，许安然这是在叫自己？
随后，原先失焦无主的眼神逐渐清晰起来，她转过头，许安然也转过头。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红红的，带着泪光。
“你怎么哭了？”
顾念真一瞬间慌了神，她抬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被许安然一偏头躲开了。
手在半空落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对不起，你别哭了。”
每次安慰都是如此无力，顾念真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许安然清清嗓，摇摇头。
“和你没关系。”
她举起杯子喝一口雪碧，被饮料呛到，咳了个惊天动地。
“你慢点喝，别着急。”
顾念真去给她倒杯水，顺手把灯打开了。
“不要开灯。”
顾念真一怔，关了顶灯，打开了灯带。
“喝水。”
她没有接，也没有看顾念真，就是盯着地毯。
地毯是咖啡色的，没有什么复杂的图案，顾念真也不清楚许安然在看什么。
这是在闹脾气？因为自己刚刚没有回应？
“对不起。”
她只有这句话可以反复说。
泪珠从眼角滑落，微弱的灯光打在脸上，像是珍珠在闪着光。许安然仰着头，脖颈很长，像是骄傲的天鹅，又像是高傲的公主。圣洁，不可玷污。
“我要你说话。”
她声音沙哑，对于顾念真的逃避很不满。
“好，就听你的。”
顾念真想要把她搂在怀里，但许安然很明显抗拒。
“我不是说这个。”
她背过身，似是赌气的孩子。
顾念真从背后抱住她，许安然开始挣扎，但这次没再让她挣脱。
她把头靠在许安然肩膀上，在她耳边轻声回复。
“你是在问我会不会走，对吗？”
许安然咽口口水，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许安然的反应。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
顾念真感觉心都要碎了。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和你提出经济问题是在找一个想要离开你的借口？但真的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和我在一起会受委屈。”
顾念真在开口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今天许安然提醒她了，她会自卑，许安然也会，害怕对方走的这种担忧，许安然不比她少。
“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你也要证明给我看可以吗？”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说话，开始抽泣。
顾念真没有催，也没有问。
“吻我。”
一下不知所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其实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许安然盘腿坐在地上，而她是半跪着的，把人完全笼罩着自己的灯光的阴影里。
而许安然也从来没有过这么主动的要求，平时一般都是顾念真主动，或是光明正大，或是偷亲，每次许安然的脸都会迅速染上绯红。
她转头，再一次以命令般的口吻。
“吻我。”
她把顾念真的衣摆往下拽，鼻尖靠着鼻尖。
这些天所有压抑着的，释放过的，那些焦虑，怀疑，不安，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夜不能眠，在这一刻都暂时冲破了理智的那根弦。
几乎是撞上来的吻，带热烈的冲动，唇齿相磨，呼吸交缠得发烫。顾念真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像是要把她吞噬。许安然眯着眼，双手从她的腰间顺着脊柱往上爬，一直到颈椎。
向后倒在地毯上，不小心打翻了杯子，饮料撒在衣服上，撒在吊裙上，撒在地上，撒在皮肤上。
没有人去管它。
顾念真松开了她的唇，但没有松开她。
许安然有些茫然地睁眼。
“你刚刚叫我什么？”
顾念真跪在地毯上，低头看着许安然，她额间有细细汗珠。
再往下走，她的开衫已经脱落到小臂，锁骨分明，虽然身上有疤，但皮肤依旧很白皙。
头发散乱在身前，凌乱但更美了。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
“念念。”
许安然声音沙哑，也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声线，她拽拽顾念真的衣服，把她往下拉了一点。
“小安，我想……”
顾念真一只手试探地抚上她的腰间，许安然猛地一颤。
她是想……
脑海里的记忆突然闪回，许安然抓住她的手腕。
“不可以。”
那一刻，许安然偏过头去，但顾念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刻的惊恐。
她在害怕？自己还是吓到她了？
她把许安然扶起来，吻吻她的眼角。
“好，不可以。”
许安然在地上又坐了一会，站起身。
“我回趟房间，你把这里收拾一下，买房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好，但是你……”
顾念真不知道许安然在害怕什么，又害怕她在害怕自己，但又担心她。
“我没事的。”
许安然说了谎。灯光太暗，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顾念真看不清她的眼神和表情，但回房的时候，她看见她在吃药。
许安然对此浑然不觉。
******
买房的事最终敲定得很快，许安然选得那套房除了在傍晚的时候会被太阳直晒以外，几乎各方面都没得挑。
两个人最后决定是交15年房贷。许安然付了首付，剩下的二分之一，由顾念真来还。
许安然打趣。
“你这是要还到五十岁的房贷。”
听着好心酸，顾念真尴尬笑笑。
“以后我的工资卡给你保管，每个月交完房贷剩下的钱都放在卡里。”
“行啊。”
许安然答应得很爽快。
“今天心情好，陪我逛街去。”
“好。”
这次逛街没去商场，而是最原始的，沿着老街一路逛。
“这里你不常来吧？”
许安然的确没来过，她走在外头，看到有兴趣的就进去逛，什么也没买，又出来了。
逛了一半，还只买了一小桶炸鸡。
“我才来林淮多久。”
她比了个二。
“你呢？”
“以前会来吧，现在……过了这么久了，店面都不知道变了多少次。”
路过一个服装店，摆在门面的是一件长款连衣裙。
“你喜欢这个吗？我觉得你穿的好看。”
许安然摇头。
“我是突然想到，沈灵喜欢，她常穿。”
她摸摸衣服的料子，皱眉，默默退出了。
“你是不是快生日了？”
“对啊。”
许安然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想送我礼物啊？”
顾念真一脸期待。
“当然，你三十五了吧，应该大办一场。”
“那倒不必，和我妈或者再加个奶奶一起吃顿饭就够了。”
“你还有个奶奶？”
顾念真以前从没和她说过。
“对啊。”
“那她能接受你是同性恋吗？”
崔铮能接受，不代表顾念真奶奶能接受，奶奶年近百岁的老人了，要是不能接受，这不得一口气昏死过去。
“你放心，她能。”
“真的？”
“要不下个月我生日就把她也叫过来？”
许安然思索着。
“好。”
“所以你打算送我什么？”
许安然本想说没想好，但决定骗她一下。
“走，现在给你买衣服去。”
没想到顾念真很高兴。
“你打算给我买衣服，好啊，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买衣服。”
许安然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后笑得更开心。
这个傻子。
这样也好，这样，真正的礼物就可以当做惊喜给她了。
“对，我就是，不仅喜欢给自己买，还喜欢给别人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