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x,你给我们带的这个玩具也太好了!”
“没有没有,这里面只是娃娃而已,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回答的人嘴角露出精确的弧度,半弯着眼睛机械地展示着。
“怎么会不喜欢,肯定喜欢啊,你给全班同学都买了,明明是你自己的生日,还给全班同学都带了礼物”
“没关系的,大家开心我也会开心。”
上课铃如期响起,终于斩断了不想听见的谈话。一声声踏踏传来,班主任的鞋踩过地板,踏上讲台。
“同学们,今天是xxx同学的生日,但是xxx同学还给我们全班同学带了礼物,xxx的妈妈说这个是他的生日愿望,大家要记得感谢xxx同学。先把玩具收起来,等下课后再拆。那我们一起给xxx同学说一句生日快乐吧!”
“xxx,生日快乐!”
欢呼猛地在班里炸开,裹着喧嚣钻进耳朵。周围所有人都笑着,高高举起手里的礼物,此起彼伏地向那位同学送上祝福,一张张脸都浸在热烈的欢喜里。
那个玩具是那个时间的最爆款,电视机和超市的宣传单上都有着醒目的排面。盲袋的款式,每个买到的人所抽到的娃娃都是不一样的,这样刺激的体验使得其非常受欢迎。
在当时,能够获得这样一个玩具,绝对会引得身边所有人的羡慕,而令人羡慕的最大原因是,一个这样盲袋的价钱就足够支撑当时普通家庭的孩子两三天的饭菜。
溪婧的盲袋放在桌子的右上角,静静地贴着桌面,就和一个小时前一样,醒目地停留在桌面的一处。
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溪婧的脸上上毫无起伏,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什么也没有说,指尖用力攥紧手中的笔。
“老师我不会这个。”分针已经转动了半圈,英语课也接近了尾声。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那是这节课新教的单词。
英语老师有接龙提问的习惯,一个接一个,像一场没有预告的轮盘赌。而此刻,赌针停在了一个最长,也最难发音的单词上。
站着的男生支吾了半天,耳根憋得通红。
“有没有同学愿意帮一下他?”老师环顾四周,“这个单词确实有难度。如果没有的话,那就继续往下接。”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紧绷。坐在男生后排的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为下一个被架上台的人。
“老师,我来。”xxx举起了手。
在即将被点名的同学眼里,他就像破开乌云的光,硬生生把所有人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还好有xxx啊,我真的要吓死了,根本不会啊。”
“xxx,还好有你会。”
xxx笑了笑,举起手上的课本,从容地读出了单词。发言标准,声音响彻,一气呵成。
“读的真不错。”老师微笑着示意他坐下来。
“好的,还剩下最后一个单词,那就顺下去吧。后面的同学继续。”
xxx后面的女生站了起来,局促地注视着黑板。溪婧的心骤然被提了起来。她不需要回头,就能想象出后排那些人此刻是怎样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女生攥着书角,声音很小,“赤……赤齿?”
短暂的安静后,一阵哄笑在后排响起,在教室里四处冲撞。
“怎么这么笨啊,明明这个是最简单的单词。”
后排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像沸水一样在教室里翻滚。溪婧盯着课本,手里的笔几乎要嵌进掌心。那股火气顺着胸腔往上顶,烧得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下课铃恰在此时响了。老师抬手压了压声音,让女生坐下,简单纠正了读音,便宣布下课。
“欸,你们看到她刚刚站起来的样子吗,感觉是太胖了站都站不稳了。”
“感觉她傻傻的.....”
“哎呀,这个是你老婆啊”
“你老婆啊,你自己喜欢就说。”
溪婧的指节攥得发白,笔杆抵在掌心。和刚才不同,此刻连笔尖都在跟着她的手不受控地细微发颤。
溪婧的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那股火气贴着胸腔往上烧。后排的哄笑还在往上涨,她的火气也跟着烧到了喉咙口。在她感到怒火即将把自己吞噬时,xxx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不要这样说王同学。”
xxx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而他说出来的话也回荡在教室里。
虽然只是低声细语,但靠得近的溪婧也能听见自己身边女同学们的议论声。
“xxx同学人也太好了。”
“对啊,今天的xxx的生日,你们不要这样做破坏氛围好不好。”随后出现的声音来自xxx身边的人。
像是迫于压力,也可能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始作俑者停止了对话。
“对不起啊,xxx,都怪那个笨笨的人。”
不对,根本就没意识道自己的错误。
溪婧闭了闭眼,胃里那阵恶心又一次翻涌上来。
“对啊,xxxx给大家带了对吧那个盲袋,我们快看看有什么吧。”
“里面有隐藏款的,是配对款。一个男生小熊和女生小熊。”
xxx说完后,班上的同学不知不觉地起哄了一声。有的人幻想自己能和喜欢的人抽到,有的人幻想自己能和好朋友抽到,有的人只是单纯想要抽到隐藏款。
随后,袋子撕开时发出的刷刷声四起。
“哎呀,我是这一款鸭子的。”
“你的是什么!”前排的女生激动地转过头和后座的朋友讨论着,手里拿着的正是盲袋里的挂件。毛茸茸的,做工细密扎实,玩偶表面印着的纹样精巧好看。
“你的这个好漂亮啊,好羡慕你。”
周围拆盲袋的窸窣声渐渐平息,大家手里差不多都有了着落。只有溪婧桌子右上角的那个盲袋,还安静地躺在原处,连包装都没碰过。
“我的天,这不是隐藏款吗!”
声音从教室右下角的角落传来,那是全班最不起眼的座位。这个男生因为先天的原因,不太能很快地反应过来很多事情,男生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体育课上也永远落在最后,久而久之,他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笑话”,谁都能随口拿他打趣。
溪婧最害怕的事情,在那声刺耳的叫喊后还是发生了。这份嘲笑像被点了一把火。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拿到了另一个隐藏款!他们两个人真的是天生一对啊!”
全班轰然大笑。没有人去追究这笑话有多恶毒,有人可能是没有反应过来就笑了,有人只是觉得有趣,更多的人只是习惯了把别人的难堪当成消遣。溪婧僵在座位上,那些笑声像海浪一样扑打过来,震得她耳膜生疼。
直到上课铃响。像一根浮木,硬生生把溪婧从快要溺毙的深水里捞了起来。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溪婧低着头,笔尖在课本的空白处毫无意识地划过。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勇敢。”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勇敢”。
课间那场残忍的狂欢,就像被上课铃一键清空,大家都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除了溪婧。
放学的时间来的比平时还要快。在等班上的同学都走的差不多的时候,溪婧把桌子上的盲袋放在了xxx后座的抽屉里。
走出教室,溪婧的几步之外,xxx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走,手里提着、胳膊上挂满的全是同学们送的礼物。
“谢谢大家,我会好好保存的,真的很感谢。”
“xx,这有什么的,我们也谢谢你。”
热闹的客套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溪婧耳中,只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回到家后,李曼并没有做饭。
“婧婧啊,今天我们去别人家吃饭。”李曼一边说着一边给刚刚洗完澡的溪婧拿衣服。
“今天要去的是妈妈的朋友家。她们家是我们这边最大的房地产商。所以我们不能失了礼仪,穿的好一点。而且她儿子还是你同学呢。”
“是哪个同学?”溪婧平静地扣着衬衫上的扣子。
“xxx呀,你没印象吗?”
没有,不想有。
酒店一楼的大厅,富丽堂皇。舞台中央,一行大字亮得灼人。
“祝贺x家公子十二岁生日快乐。”
来的人很多,溪婧和李曼淹没在嘈杂的人流里。
靠近舞台的位置,穿着显眼的人就站在一对男女的身边,脸上挂着标准的、礼仪性的微笑。在他的身后,包装精美的礼物整齐地堆在一起。但比这更让溪婧注意的是,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下午曾经见过的礼物和废弃的果皮纸屑混在一起,安静地躺着。
“少爷,这些你还要吗?”
“不用了,丢掉吧。”
溪婧低头看了看李曼嘱咐自己要送出去的礼物,那是李曼刚带她去商场买的,里面躺着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盒子很小,包装得极其精致,外层是哑光的丝绒质感,系着一根细缎带。
抬起手,将那个巴掌大的小方盒一把塞进了口袋里。丝绒盒子擦过布料,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溪婧也觉得无比讽刺,自己总是这么恰巧地看到这些。
就像今天早上因为李曼的原因,自己来的比平时都要早,看见了只有一个人发着礼物的xxx。
按顺序一个个放好后,从自己抽屉里拎出最后两个盲袋。
手腕一扬,其中一个袋子轻飘飘地飞到了他后座的桌面上;紧接着,另一个盲袋滑过桌面,“啪嗒”一声,落在了右下角的空桌上。
做完这一切,xxx单脚蹬地,连人带椅往前猛地一撤。椅腿摩擦过地面,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刺啦”声。他硬生生在自己和后座之间,空出了一大片突兀的留白。
溪婧想起来上个星期刚刚换过位置,很多人都不想和那个女生坐的很近。最后位置出来时,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或者就是在那个时候,xxx就在心底里对着自己身后的女生感到反感。
“让你坐在我后面。”
教室的窗户是反光镜,在教室内只要有阳光照进来,里面的人就很难关注到外面。更何况现在是距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更加不可能会有同学来。xxx完全没有发现站在走廊上的溪婧。
看到这一切的溪婧,更加不想进教室和教室里的人待在一个空间。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那两个被随意扔在桌上的盲袋,会在后来引发怎样一场残忍的哄笑。
可是现在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而现在,自己再次见证这样荒谬的场面。
“婧婧,你送出去了吗?有没有和你的好同学亲近亲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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