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尖。水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溪婧的思绪也跟着清醒过来。
她早就忘了那个人的名字,也忘了具体的相貌。但她依旧记得那个画面: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几个人凑在一起,筑起某种领地,那个被围在正中心的身影。
那个让她本能感到厌恶的身影。
后来,那个画面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化作无数个重叠的剪影。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教室里,那些模糊的面孔交替闪过。一个,几个,或者一群。最后变成一张固定的底片。
走出洗手间,她停在班级门口,视线越过人群,斜对面正是被围在中心的许颜。
脑海里那些交错的面孔,不知不觉就与眼前的许颜重合了。尽管自己也知道这样子是毫无依据的,可大脑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溪婧回到座位,把课本翻开,再也没往那个位置看过一次。
“各位!听我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最近搞活动,只要带朋友去,第二份只要加一块钱!而且味道超级多,特别是那个抹茶味……”许颜的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握,眉眼都沉浸在那份美味里,“茶香特别浓郁,微苦回甘,简直是味蕾的盛宴,超级好吃!”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在做自己事的同学都抬起了头,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假的?带我去带我去!”
“我也去!算我一个!”
“我也!我也!”
正当大家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报名时,“唰”的一声,原本坐着的崎霓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干脆的声响,她连身板都挺得笔直,特有的利落感倾泻而出。大家都看向她,等她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结果她只盯着许颜,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
“去。”
崎霓说完就坐下了,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唰”地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的人跟她毫无关系。
安静了两秒后,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紧接着,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许颜也被崎霓这反应逗住了,但她只是无奈又宠溺地笑着瞥了崎霓一眼,并没有顺势去调侃她。
随后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最关键的是,是之前在门口摆摊的爷爷奶奶开的,他们现在开店了,我们都去支持吧!”
“啊?就是总给咱们加料的那对爷爷吗?”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对!”许颜用力点头。
“好啊好啊,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那次被赶走以后,还以为他们就不再来了。原来他们开店了,真的太好了!”
“对啊,对啊!”
大家都激动地欢呼着。
“但是感觉这样子爷爷奶奶赚不到很多钱,我们去的时候还是不要这么便宜地买了。”许颜摸了摸下巴,有些担忧的看着身边的人。
“那我们要不然就和爷爷奶奶说第二杯半价,不然他们赚不到钱的!”
“好主意,津生!”许颜许颜手心一拍,转头看向大家。周围的同学也纷纷点头。
“好!”
放学的铃声响起,终于放学了。
许颜在心里为自己打了好多次的气,鼓励着自己去邀请溪婧。她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和溪婧解释一下之前的误会。
大伙人都朝着门口涌去,许颜绕过好几张桌子,停在了溪婧旁边。她微微弯下腰,微垂的眼角,盛满了细碎的光,湿漉漉、直勾勾地望着她,连声音都放得很轻。
“溪婧同学,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今天放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许颜的手半举着,像她悬在半空的话语一样,透着不确定的试探。
溪婧迎上那道视线,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许颜眼底那种毫无边界感的热络和探究,唤起了记忆里的画面,硬生生逼得她想往后退。
“不用了,谢谢。我妈妈在外面等我。”溪婧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却硬生生把许颜隔绝在外。对于溪婧来说,对于这类型的人,她不想靠近,也不想被靠近。
“可是……”许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可是那家店真的很好吃,可是……我有话想对你说。
“许颜人呢,怎么不见了?”门口的声音,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许颜的身体。
“我来了”许颜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又转过来看了看溪婧,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好吧,溪婧同学。”
说完,她转身朝外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应着:“我来了,我来了。”
许颜重新汇入了同伴们的队伍。走廊上人声鼎沸,大家推搡着、笑闹着往外走,周围的欢声笑语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层层包裹。她跟着人群往前挪,心口却像漏着风的旷野,空落落的,冷风一阵阵地往里倒灌。
又错过机会了。
冰淇淋店的角落,冷气开得很足。
许颜舀了一大勺抹茶冰淇淋塞进嘴里。微苦的茶香和绵密的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冰凉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奇异地抚平了胸口那点失落的褶皱。
没关系的,许颜。溪婧的妈妈确实在外面等她呀,没空是很正常的。下次一定还有机会的。
最后一口冰淇淋咽下去,那些被拒绝的难过,也就跟着一起咽进了肚子里,消化得干干净净。
从教室走到学校门口的路上,夕阳的余晖落在溪婧的脸上,就像几年前在金海。
正是炎热的夏天,外婆总把桌子搬到门外的院子里。就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听着树梢边一阵接一阵的蝉鸣声吃晚饭。风扇摇着头,吹来奶奶慢吞吞的声音:
“溪婧呀,人不可貌相的。咱们不能光看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他,但也不能凭自己的经验,就去随便定义别人,不能随便妄下断语,知道吗?”
对的,外婆。
她看着街上那些有说有笑的行人,看着那些看似温暖的笑脸,在心里默默地回应着。
人确实不可貌相。就像那些表面上看着很好、很友善的人,实际上,可能比谁都要坏得多。
远处的蝉鸣声渐渐弱了,傍晚的风吹得路边的行道树沙沙作响,夕阳只剩最后一点金边,把熙熙攘攘的人群切割成无数个光斑。溪婧没有回头,慢慢吞没在那片喧嚣又陌生的街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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