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竹谷的晨雾还没散尽，陆星河就已经在溪边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像裁开一匹薄绸。他右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每次挥剑到第七式“风起云涌”时，伤口还会隐隐发紧——那是肌肉在提醒他，三天前那一战留下的伤还没好透。

“又在自虐了？”慕晴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的凉意和一丝嗔怪。

陆星河收剑回鞘，转过身看见她端着一碗药汤站在竹舍门口，发梢还沾着水雾，显然也是刚起。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系着那条他送的银丝软甲带，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练剑不叫自虐，叫勤勉。”陆星河笑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五官扭曲，“这药能不能多放点蜂蜜？”

“不能，蜂蜜会影响药性。”慕晴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右臂的伤口位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还微微发烫，“百里师父说了，这伤至少要养七天，你才养了三天就练剑，是想让伤口裂开吗？”

“裂开了你帮我重新缝上就行。”陆星河故意嬉皮笑脸。

慕晴雪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能在他脸上钻出两个洞来，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行啊，到时候我用绣花针给你缝，保证绣出一朵牡丹来。”

两人拌着嘴回到竹舍，百里玄已经坐在院子里煮茶了。老头子今天精神不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正在用竹夹子翻烤几颗松果。

“师父，您烤松果干嘛？”陆星河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辟谷丹吃腻了，换换口味。”百里玄把烤得焦黄的松果扔给他一颗，“尝尝，脆的。”

陆星河咬了一口，满嘴松香，还真挺好吃。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师父，我想明天去一趟枫叶镇。”

“买什么？”

“买点符纸和朱砂。之前那批存货在战斗中用完了，我现在连一张‘烈火符’都画不出来。”陆星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还要买几味辅药，晴雪的养颜丹材料快见底了——虽然主要是我吃的。”

慕晴雪正在整理晾晒的药材，闻言头也不抬：“你还好意思说，上次那一炉十二颗，你偷吃了九颗。”

“我那是帮你试药性！”

“试得满脸冒痘也叫试药性？”

百里玄看着这对小情侣斗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枫叶镇最近不太平，天魔宗的探子还没撤干净。你们两个去可以，但别惹事。买了东西就回来，别在外面过夜。”

“知道了。”

陆星河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三天前那一战，他用灵犀佩硬抗了天魔宗护法的金丹期一击，虽然保住了命，但灵犀佩上多了一道裂纹。他试过用灵力温养，没用。那道裂纹像一条蜈蚣，趴在玉佩表面，偶尔还会渗出一点凉意。

他不敢告诉慕晴雪，怕她担心。

但慕晴雪是什么人？陆星河晚上翻个身她都能察觉。昨天晚上，两人并肩坐在竹舍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时，她突然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灵犀佩，指尖在裂纹上停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陆星河知道她知道了。

但她没说，他也就没提。

这种默契很奇怪，像是两个人都怕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会有什么东西碎掉。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妥当，下山前往枫叶镇。

紫霄宗的山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眼睛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露珠。守山门的弟子换了新面孔，是个圆脸的小胖子，看见慕晴雪就脸红，结结巴巴地登记了他们的出入记录。

“那师弟看你的眼神，像是见了仙女。”走出山门后，陆星河酸溜溜地说。

“所以呢？”慕晴雪偏头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所以我要提醒你，我可是你道侣，名正言顺的那种。”陆星河伸手揽住她的腰。

慕晴雪没躲，反而顺势靠了靠他的肩膀：“知道了，醋坛子。”

枫叶镇距离紫霄宗约莫三十里，两人御剑飞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小镇还和三年前一样热闹，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店铺挂满了各色招牌。卖糖葫芦的老翁还在老位置吆喝，卖包子的铺子依然排着长队。

陆星河先去买了符纸和朱砂，又去了趟药材铺，把慕晴雪列的单子上的药材买齐。正准备回去时，他看见街角新开了一家店，门匾上写着“百宝阁”三个字，鎏金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进去看看？”慕晴雪也注意到了。

两人推门进去，店里很宽敞，四面墙上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法宝、丹药、符箓、材料。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正用软布擦拭一把青铜短剑。

“二位想买点什么？”老者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星河腰间的佩剑上，“好剑，玄阶上品吧？”

“老先生好眼力。”陆星河抱拳，“我想看看防御类的法宝，最好是随身佩戴的那种。”

老者在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三枚玉佩。他依次介绍：“这枚‘护心佩’，能挡筑基中期全力一击，五十块中品灵石。这枚‘玄武坠’，能挡筑基后期三次攻击，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这枚……”

他拿起第三枚，也是一枚玉佩，但材质明显不同，通体漆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这枚叫‘隐息佩’，不能挡攻击，但能隐藏修为气息，金丹期以下无法看穿。八十块中品灵石。”

陆星河心里一动。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防御，而是隐蔽。天魔宗的人显然已经盯上了他，如果对方派出金丹期的高手，他连跑都跑不掉。这枚‘隐息佩’虽然不能保命，但能让他混在人群中不被发现，至少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能便宜点吗？”他摸了摸口袋，囊中羞涩。

“七十块，最低了。”老者摇头。

陆星河看向慕晴雪，后者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六十多块中品灵石，又翻出一株品相不错的玄阶灵草：“加上这个，够了吗？”

老者拿起灵草看了看，点头：“够了。”

两人买了隐息佩，走出百宝阁。陆星河把玉佩挂在腰间，试探性地催动灵力，玉佩表面的荧光微微一闪，然后他的气息就像被一层薄纱盖住了，从炼气六层降到了炼气四层。

“好东西。”慕晴雪也感应到了，“不过你省着点用，灵石不多了。”

“放心，等我回去画一批符箓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两人在镇上吃了碗馄饨，又买了几个肉包子准备带回去给林小凡，这才踏上归途。

回到幽竹谷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百里玄不在院子里，竹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找老友喝茶，明天回来。别吵架。”

陆星河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凡今天突破了炼气三层，明天记得夸他。”

“师父真是……”陆星河笑着摇头。

慕晴雪把买回来的药材分类放好，拿出小炉子开始熬药。陆星河坐在旁边，铺开符纸，研磨朱砂，准备画符。

“你伤还没好，别熬夜。”慕晴雪头也不抬地说。

“我就画三张，很快。”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一个熬药，一个画符。竹舍里弥漫着药香和朱砂的气味，偶尔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陆星河画完第二张符时，手腕突然一抖，笔尖在符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弧线——他胸口的那道裂纹又渗出凉意了，这次比之前更明显，像有人用冰块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星河。”慕晴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灵犀佩的裂纹，会好吗？”

沉默了几秒。

陆星河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放下药罐，正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但它至少没碎。”

“那如果下次再遇到金丹期的敌人呢？”慕晴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按在他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灵犀佩的温度，“它还能替你挡一次吗？”

陆星河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展开，然后十指相扣：“下次我不会让金丹期的敌人近身。”

“你保证？”

“我保证。”

慕晴雪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着，听着竹林的风声，听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过了很久，陆星河才轻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暂时离开紫霄宗。”

慕晴雪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天魔宗就会追到这里。”陆星河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想连累师父，不想连累小凡，更不想连累你。我想找个地方躲一阵子，等修为突破到筑基期再回来。”

“那我呢？”慕晴雪盯着他的眼睛。

“你留在紫霄宗，等我——”

“陆星河。”慕晴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坚决，“你要是敢一个人跑，我就下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俩一起被天魔宗追杀，你信不信？”

陆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别想丢下我。

他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好，那就不走了。”

慕晴雪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只找到窝的猫。

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朱砂的红色在烛火下像凝固的血，而竹舍外的夜空已经挂满了星星。

陆星河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不走也行，那就得想办法提升实力。隐息佩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去藏书阁找找有没有关于灵犀佩修复的记载，顺便看看能不能淘到一两门实用的术法。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闭上眼的慕晴雪，嘴角勾了一下。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竹舍的烛火摇晃了两下，灭了。

只剩下满室的药香，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