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穹走后的第十天,灵田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心愿草的叶片上,积了薄薄一层。六棵草在雪中发出淡绿色的光,像六盏雪地里的小灯,把沈清的墓碑照得清清楚楚。
念清念雪六个月了。念清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坐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但每次倒下都自己再撑起来,从不哭。念雪还坐不稳,但她会翻身了,翻得比念清还利索,从床头翻到床尾,再从床尾翻到床头,像一只小泥鳅,白芷说她长大了肯定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念雪,别翻了。”慕晴雪坐在床边,伸手拦住快要翻下床的女儿。念雪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现在见人就笑,尤其是对慕晴雪和陆星河,笑得那叫一个甜。陆星河说念雪的笑容能治百病,他每次练刀累了就来看女儿笑,比喝灵蜜水还管用。
上午,林小凡在灵田里给灵果苗修枝。去年种的那批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干粗壮,叶片茂密,每一棵上都挂着好几个花苞。今年春天开的那批花谢后结的小果子,从绿色变成了淡黄色,虽然离成熟还早,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陆师兄,灵果苗又长高了。”林小凡把修剪下来的枝条堆在一起,“明年春天,能开更多的花。”
陆星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枝条,翻来覆去地看。枝条上还有几个没开的花苞,被剪下来怪可惜的,但崔海说不剪掉的话会抢养分,影响主干生长。他想起师父教他刀法时说的话——“贪多嚼不烂”,种树跟练刀一个道理。
“明年开了花,给念清念雪编花环。”陆星河站起来,把枝条扔进筐里。
林小凡咧嘴笑了。
下午,白芷在药房里配安胎药——不是给慕晴雪,是给邓师叔的。邓师叔前两天来说她可能有喜了,让白芷帮她把把脉,一把脉还真是,快两个月了。邓师叔四十多岁的人了,白芷说这是高龄产妇,要小心养着,给她配了一个月的安胎药。
“白芷,邓师叔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来灵田玩?”白灵在旁边帮忙碾药。
“会。”白芷头也不抬,“灵田是大家的,谁来都欢迎。”
白灵咧嘴笑了。
白守山在药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农桑辑要》,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把书里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每天在地里转悠,指导林小凡和崔海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防虫。崔海说他现在比赵管事还专业,白守山笑了笑,说自己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才学会读书,算是补课。
傍晚,崔海在厨房里炖鸡汤——用的是小黄下的蛋孵出来的那三只小鸡中的一只,已经长大了,可以吃了。白芷说慕晴雪产后气血亏,要多喝鸡汤补补。陆星河蹲在灶台前面烧火,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老崔。”陆星河往灶里添了根柴,“你说赵穹到了东海没有?”
“应该到了。”崔海把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散修联盟在东海有据点,他去了就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崔海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赵穹那个人,看着粗,实则心细。他知道怎么保全自己。”
陆星河点了点头。
夜里,月亮很圆,雪停了,灵田被月光和心愿草的光照得亮堂堂的。
陆星河和慕晴雪并肩坐在石阶上,念清念雪躺在他们腿边的摇篮里。两个小家伙还没睡,念清在啃自己的拳头,念雪在盯着天上的月亮看,眼睛一眨不眨。
“念雪喜欢看月亮。”陆星河低头看着女儿。
“跟你一样。”慕晴雪靠在他肩上,“你也喜欢看月亮。”
“我那是晚上睡不着,起来发呆。”
“那就是喜欢。”
陆星河笑了,没反驳。
远处,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看着那六棵心愿草。六盏灯,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嘴角的笑。
“沈清。”他低声说,“下雪了。”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念清念雪六个月了,会坐了,会翻了。”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酒烈,辣,但暖。他把酒壶放在墓碑前,站起来,走回草棚。
夜深了,灵田安静下来。
陆星河躺在床上,慕晴雪躺在他旁边。两个孩子在摇篮里并排躺着,已经睡着了,念清的小手搭在念雪的肚子上,念雪的小脚蹬在念清的腿上——这是他们固定的睡姿,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晴雪。”
“嗯?”
“过年的时候,咱们把邓师叔和清虚道长请来,一起吃顿年夜饭。”
“好。”
“再把赵管事叫上,她对咱们不薄。”
“好。”
“还有孟虎,他巡逻了一年,也该歇歇了。”
“都请。”慕晴雪转头看着他,“把灵田的人都请来,热热闹闹过个年。”
陆星河笑了,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
“晚安。”
窗外,心愿草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绿色的光斑,像一双温柔的眼睛,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土地。
年关将近,灵田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林小凡和小石头提前回家接爹娘来灵田过年。林大柱身体已经好了,能下地干活了,听说要来灵田过年,高兴得不得了,杀了两只鸡、做了几十个馒头、腌了一坛酸菜,全都带上了。
白芷提前给邓师叔送去了年礼——两瓶安胎药和一包红枣。邓师叔让她转告陆星河,年三十那天她一定来,带着她家那口子一起来。白芷问邓师叔的丈夫是谁,邓师叔说是个散修,在枫叶镇开药铺的,老实人,就是话少。
崔海在厨房里忙了好几天,准备年三十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鸡蛋、凉拌木耳、灵薯丸子、豆腐酿肉、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大盆灵薯粥——这些都是常备菜,他还新学了几个菜:糖醋排骨、酱牛肉、拔丝灵薯,专门在年三十那天露一手。
百里玄破例没擦剑,而是在刻木雕。他刻了一对木偶——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木偶刻得很精细,连衣服的褶皱都刻出来了,上色用的是草药汁,淡绿是心愿草的叶子捣的,红色是紫背天葵的花瓣泡的。
“师父,你刻的是谁?”陆星河蹲在旁边看。
“你和你媳妇。”百里玄头也不抬。
陆星河看了看那个男木偶,又看了看自己,笑了:“我没那么好看。”
“我也没刻好看。”
陆星河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三十那天,灵田摆了四桌酒席。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邓师叔带着她家那口子来了,药铺老板姓方,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一进门就给大家发红包,每人一个,连念清念雪都有。清虚道长来了,带来了一坛百年陈酿,说是宗主送的。赵管事来了,带来了两匹细布和两双虎头鞋,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孟虎带着巡逻队的四个弟子来了,每人提着一篮子年货,有腊肉、有干果、有糖果、有新衣服,堆了满满一桌子。
林大柱和妻子坐在桌边,两人都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林小凡的娘是个瘦小的妇人,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茧子,一进门就拉着慕晴雪的手说“谢谢你照顾我家小凡”,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慕晴雪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但眼眶也红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念清念雪被放在摇篮里,放在陆星河和慕晴雪中间。念清吃饱了在睡觉,念雪睁着眼睛看大家,见人就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念雪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邓师叔抱着念雪,轻轻晃了晃。
“像她娘。”陆星河说。
“你也好看。”邓师叔看了他一眼,“就是皮。”
陆星河笑了。
酒过三巡,清虚道长站起来,端着酒杯:“来,敬灵田,敬大家,敬沈清师姐。”
所有人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心愿草的方向,敬了一杯。
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没上桌。他端着酒杯,看着那六棵心愿草,看着墓碑上的字——“沈清之墓——吾妻沈清,百里玄立”。
“沈清。”他低声说,“过年了。”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新年好”。
“今年人多,热闹。”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喝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墓碑前。他站起来,提着铁剑,走到酒席边上,在陆星河旁边坐下。
“师父,你来了。”陆星河给他倒了一杯酒。
“嗯。”百里玄端起酒杯,看着灵田里的人——慕晴雪在喂念雪喝奶,白芷在给白守山夹菜,林小凡在跟他娘说话,崔海在厨房里忙活,邓师叔在逗念清玩。
“热闹。”百里玄说。
陆星河看着他,笑了。
年夜饭吃到半夜,大家才散了。邓师叔走的时候,拉着慕晴雪的手说:“晴雪,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会很高兴的。”慕晴雪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送走了客人,灵田安静下来。
陆星河和慕晴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着灵田里的心愿草。六棵草在月光下发出淡绿色的光,比平时更亮了,像是在庆祝新年。
念清念雪在屋里睡觉,摇篮放在床边,白芷在隔壁房间守着。林小凡和他爹娘住在草棚那边——崔海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们,自己跟林小凡挤一间。
“晴雪。”
“嗯?”
“明年,会更好的。”
“嗯。”慕晴雪靠在他肩上,“一定会。”
远处,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看着那六棵心愿草。
“沈清。”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
“新年好。”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新年好”。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酒壶,最后一口,仰头喝了。酒烈,辣,但暖。他把空壶放在墓碑前,站起来,走回草棚。
夜深了,灵田安静下来。
只有心愿草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守岁,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等待来年的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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