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的第一夜,大理寺的夜风比寻常更冷。
沈砚合衣躺在值房窄榻上,白日里评事官服的冰冷触感还未褪去,意识却在疲惫里沉沉下坠,坠入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再睁眼时,鼻尖先撞上一股味道——
焦木、血腥、油脂燃烧的浊臭,混着深秋的寒气,死死堵在喉咙口。
是沈家旧府。
十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朱漆大门被烈火舔得蜷曲剥落,底下木骨焦黑。从前悬在门楣的匾额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檐角那只她小时候亲手系的风铃断了弦,热风卷着烟火吹过,发出断断续续的哑响,像人堵在喉咙里哭不出来的呜咽。
地上是湿滑的暗红。
血顺着阶缝漫流,黏腻得仿佛要将人生生粘在原地。她只着一身单薄寝衣,赤脚踏在冰冷的青石上,却半分寒意也不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内院的哭喊与刀声缠在火响里,往骨头缝里钻。
她听见母亲慌得变了调的声音,碎得连完整的字都没有。
父亲沉喝了半声,戛然而止,只剩一片闷哑的静。
弟弟哭着喊她,一声弱过一声,最后被刀刃扎进血肉的钝响,生生掐断。
她想冲,想喊,想扑过去护住那些人。
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廊下火光最盛处,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沉默挥刀,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利落的杀戮。曾经伺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倒在阶前,曾经教她读书写字的先生倒在庭院,曾经对沈家俯首恭敬的仆役,此刻却举着刀,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刀,皆从身边来。
沈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痛。
她的视线穿过漫天火光,死死定在正厅廊下。
那里立着一道背影。
青黑色官袍,腰束素玉扣,身姿挺拔,立于一片血色与火光之中,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他没有动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这场焚门之祸,望着沈家满门倾覆,眼底无悲无喜,冷漠得令人发指。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那身形,那腰间玉扣的纹路,那周身沉冷的气场,刻进了十年的梦魇里,从未模糊半分。
就在这时,脚下的灰烬里,猛地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是弟弟。
他小小的手掌死死攥住她的脚踝,指尖冰凉,浑身是血,张着嘴似乎在喊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沈砚心口骤然炸开剧痛。
她想弯腰拉他,想把他抱进怀里,可指尖刚一触碰,那小小的身躯便在火光中化作漫天飞灰,散得无影无踪。
“不要——!”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失声低唤,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窗外天色微亮,五更的更鼓刚刚敲过,大理寺值房一片寂静,只有夜风钻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原来是梦。
可那火,那血,那刀光,那道冷漠背影,还有掌心与脚踝刻骨铭心的痛感,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随即又被她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惊惶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十年了。
那场火烧光了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过往,却没有烧尽她的命。
它把恨意烙进她的骨血,把仇人的影子刻进她的梦魇,日日夜夜,提醒她一件事——
她活着,不是为了苟且。
是为了有朝一日,手握权柄,以血洗血,分毫必偿。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新的官身,新的身份,是她踏向血海的第一步。
火光成烬,恨意入骨。
这朝堂,迟早要为当年一事,一一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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