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锋

升任评事已有数日。

大理寺衙内向来眼明心势利,初升职时,不少同僚借着打趣闲谈,旁敲侧击打探她的底细。可沈砚始终沉默寡言,对所有试探只淡淡敷衍,不多说一字。

几番打探无果,众人便断了深究的心思。

这日衙内清厘积案,司直索性将一摞无人愿碰的旧卷统统搬了出来,乱糟糟摊在长案上。廊下风穿堂而过,卷得案头纸页微微作响,满室皆是沉旧卷宗的霉味。这些皆是牵扯朝野势力、动辄便会得罪人的陈年烂账,谁多沾手,便平白要担风险。一屋子吏员各自垂眼,装聋作哑,皆作冷眼旁观之态。

僵持许久,司直皱眉催了两句,众人才不情不愿地上前,各自拣了一卷相对最轻的拿在手里,别的,便再不肯多碰分毫。

到最后,长案上还剩着厚厚一摞无人问津的旧卷,全是牵扯深、风险大、半分好处没有的死账。

厅内静了静,也没人特意点名,只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漫不经心飘了句:

“新人多担待些,这些便归你吧。”

话音落下,无人反对,人人默认。摆明了,便是要将这堆没人肯要的烂摊子,尽数压给她这个无依无靠的新人。

她立在末位,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抬眼扫过众人,微一颔首,只吐出一个字:

“是。”

那一眼淡得没什么情绪,却偏让方才开口的老吏喉间一哽,再没多话。

众人各自散去,她才缓步上前,将案上那摞旧案一一收拢。

一摞皆是棘手旧案。

地方豪强互斗、牵系京畿根基的旧案,

粮田贪腐、直抵勋贵私产的沉案,

漕运滞塞、勾连江湖盐帮的旧案,

书院倾轧、牵涉清流朝堂的陈案,

军资流转、触碰边军旧脉的悬案,

桩桩件件,皆是查则得罪人,不查则难交代的麻烦。

沈砚一目扫过,心中自有掂量。

权势过重者碰不得,案底过轻者不堪用,纵有几分分量,也仍差了点火候……

直到指尖触到最末一卷。

恰是此卷。

她指尖微顿,随手将这一卷抽了出来。

封皮上标着“顺和三年赈灾银亏空核查案”,卷侧小字注着主涉之人,正是她前几日暗中留意的国舅政敌。

当年此案震动朝野,最后却被硬生生按了下来,成了谁碰谁引火烧身的死案,也难怪被丢在最底层,无人敢沾。

她合上卷宗,神色未变,将整摞旧案一并抱起,转身归座。

日影斜斜切过案几,将她半张脸浸在明暗之间。

坐定摊卷,她先将其余卷宗推至一侧,独独翻开这卷赈灾银旧案。

纸面证词凌乱,关键证物残缺,旧纸霉味扑面而来,字里行间皆是人为抹去的痕迹。她逐行勘校,将涂改痕迹与前后供词一一比对,看似无关的蛛丝马迹,在她眼底慢慢串成一线。历经生死淬炼出的眼力本就异于常人,不过半刻工夫,细碎疑点层层相扣,于混沌中渐次清晰,终是露出贪墨案的狰狞底色。

她不动声色,起身往档案架深处调取当年的副卷。架间狭窄,她微微俯身,袖口轻滑,身形在光影里比寻常男子更显清瘦几分。

四下静得只剩指尖触碰纸页的声响,连呼吸都轻得不敢用力。

廊下阴影微动,一道人影不知静立了多久。

“倒是勤勉。”

管档吏立在阴影里,目光像浸了冰的锥子,沉沉落在案头卷宗上。

沈砚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手边副卷。方才俯身之际,肩头柔线微显,发丝垂落,也比寻常男子更细软几分,这般细微处,竟被对方瞧得真切。

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老吏特有的阴鸷与试探。管档吏眼尾斜挑,笑意裹着阴恻恻的试探:“瞧你这身形骨相,倒有几分似女子。”

寒意瞬时漫遍四肢百骸。

她缓缓直身,背过身的瞬息便将所有心绪敛尽,再回眸时,面上只剩一片沉冷如冰的肃然,声线淡得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下官自幼体弱,阁下说笑了。”

周身气压沉冷逼人,管档吏面色一僵,疑心未消,却也不敢再深究,只讪讪应了声,转身离去。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间,她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节泛着一片青白。

卷宗在握,前路已是刀山火海,再无半分退路。

这一局,她只能赢,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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