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间靴声渐远,四下寂然。
沈砚在档案架前静立片刻,回身落座,重新摊开那卷蒙着薄尘的赈灾银旧档。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她心知,寺中一动一静,尽在人眼。
方才密档本非她可随意翻阅,她要寻的,自始至终是杂役名录里那一人——顺和三年临江驿当值,事后便无声消散、再无踪迹的临时小卒。
只可惜管档吏一番试探扰了步调,未能将踪迹捋得完整。
她目光沉凝,逐字碾过卷宗上的涂改痕迹与边角暗记。
里程前后矛盾、姓名被人刮淡、役卒名录边缘一行浅得近乎湮灭的小字……诸般疑点,在她眼底缓缓拼凑成形。寻常人多对这等微末小卒视而不见,她却偏偏在此驻足。
顺和三年银车过境,驿下曾募一临时杂役,管檐下递茶、片刻看守之事,事后便以“失职擅离”被逐。卷宗落笔潦草,末尾只草草补了一句“亲眷三日内暴病而亡”,行文衔接,生硬得刺眼。
阖家连丧本就异乎寻常,又偏偏卡在案发这等关节上。
卷宗对其去向只字未提,无死讯,无捕状,无踪迹。
唯有一个解释——灭口那夜,他侥幸逃出生天,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沈砚指尖微顿,不再深想。
有些事,纸上诉不清,也不必由她妄断。
卷宗只记文字,不记人心,真相如何,唯有当事人亲口说得。
她转身走向档案架深处,循线调出外城厢坊近年雇工人事簿。
这般心思,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她侥幸脱身,亦是这般隐于市井,无权无势,身负沉冤,不敢离京,不敢露形,只拣最不起眼的粗活,低头苟活。
这般营生,最不惹人注目,也最易藏身。
她一目数行扫过名册,指尖很快停在一处。
姓名相合,形貌模糊,受雇于临河货场为搬运力夫,已近三载。
一切,皆与她所料分毫不差。
待到衙署散值,她并未回居处,只解下腰间官牌,换一身素色常服,避过主街,往市井深处行去。
外城街巷人潮往来,尘嚣裹着汗腥与烟火浊气,最宜藏形。行至临河货场,她远远立住,目光自一众扛货苦力间掠过,一眼便锁了目标。
那人一身尘污,几乎与货场灰土融为一体。脊背佝偻,头垂得极低,从不敢抬眼望人,只死死盯着脚下泥地。衣衫破旧不堪,露在外面的手背布满冻疮与旧伤,每一次起身扛货,都带着强忍的颤抖。不过青壮年,眼底却早已没了生气,只剩被岁月磋磨殆尽的麻木,与刻入骨髓的惊惶——稍有风吹草动,便缩肩发抖,如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
沈砚走到管事面前,递过几文钱,低声说要寻一人往巷口搬些小件,随手一指他。
管事数了钱,挥挥手朝人群喝了一声,将人叫到僻静处,便回身招呼旁客,再未多看一眼。
四下无人,她才缓缓开口,声轻如絮,仅二人可闻:
“顺和三年夏,银车改道临江驿那夜,在檐下递茶的,是你。”
那人身形微不可察一僵,下颌线瞬间绷紧。
下一瞬,他抬起布满厚茧的手,胡乱在衣襟上蹭了蹭,声线干涩发哑:
“公子……认错人了。小人只是卖力气的,听不懂公子说什么。”
他垂着眼,语速稳得刻意,唯有身侧指尖,微微泛白。
“我并非来问罪,也无意害你。只是骨血旧债,岂能就此作罢。双手染血之辈,又怎配安享天光。”沈砚语气依旧平淡,只多了几分沉寒。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喉间滚动数次,仍梗着声强辩:
“公子……当真认错了。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
话音发飘,尾音微颤,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沈砚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并未逼迫,只垂眸静息片刻,淡淡续道:
“你尽可继续藏,继续等。只是这世间,未必有那么多三年予你消磨。待到亲人音容渐淡,恨意皆忘,这般隐忍,又所为何来。”
一语落定,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撑了三载的肩膀骤然垮下。
良久,才从喉间挤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字句破碎颤抖:
“银车……确是……确是改了道……小人不敢说……说了……便是死路一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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