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烬余

从疗养院回来后,沈清弦烧了三天。

意识昏沉间,他总看见哥哥那张枯槁的脸,和陆洐沉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有时两者会重叠,沈清晏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不是在喊痛,而是在重复那句话:“弦弦,是妈……”

然后他便会被那双冰冷的手掐醒。

陆洐沉不许他睡,或者说,不许他沉溺在那个或许更接近真相的梦境里。男人将冰凉的湿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指腹摩挲着他因为高热而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像是叹息:“别睡。梦里没有我,我不喜欢。”

第四天清晨,烧退了。

沈清弦睁开眼,看见的是陆洐沉略显疲惫的侧脸。男人没戴眼镜,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似乎守了他一夜。若是旁人见了,或许会觉得这是深情,可沈清弦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疯子,连他生病时的意识都不肯放过。

“醒了?”陆洐沉察觉到他的视线,垂眸,指尖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正好,有客人。”

沈清弦还没反应过来,陈明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素雅的糕点盒子,面色为难:“陆总,周家小少爷送来的,说是南边的桂花糕,给沈先生尝个鲜。一定要我亲手交给沈先生。”

周砚白。

这三个字像一根钢针,扎得沈清弦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洐沉,只见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倦意”的眼睛,瞬间结了一层冰。

“周砚白倒是会挑时候。”陆洐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接过那盒子。包装纸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甜香瞬间溢了出来——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是母亲还在身边的味道。

沈清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洐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沈清弦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想吃吗?周砚白费了心思从南边寻来的。”

那甜香此刻却像毒药。沈清弦僵着身子,不敢张口,也不敢摇头。

“不吃?”陆洐沉也不恼,将那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锁在沈清弦脸上,“可惜了。不过,沈清弦,你知道周砚白为什么会送这个吗?”

他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纸张很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揉搓又展开过。

“你那位改嫁到南边的母亲,终究是心疼儿子的。”陆洐沉将信纸摊开,并不急着念,而是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宣判什么,“她告诉周砚白,也让我转告你——当年那份转让协议,是你父亲被我的人灌醉了酒,按着手指印画押的。至于你哥哥……”

陆洐沉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味:“你母亲说,你哥哥不是自愿去的疗养院,是被我绑去的。沈清弦,你听听,这世上还有人比你妈更了解你爸吗?还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吗?”

沈清弦的呼吸骤然停止。

假的。

那张协议……是假的?哥哥不是父亲卖的?

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洐沉,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震颤和希冀——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希望”的毒草,终于破土而出。

然而,陆洐沉没有给他消化这股情绪的时间。

“很意外?”陆洐沉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愉悦,“沈清弦,你以为你母亲是救赎?错了。她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她拿了周砚白的钱,躲在南方不敢出来。她所谓的‘真相’,不过是乞求我放过她,顺便……卖你最后一个好。你看,连你亲妈都能为了自保,把你推出去。”

沈清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割开了陆洐沉编织的谎言,另一面,却割断了他与母亲之间仅存的那点血缘温情。原来,他连最后的“念想”都是假的。

“既然你这么喜欢真相,这么想念你妈……”陆洐沉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捏住沈清弦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连同那张被撕下来的、写着“协议造假”的信纸一角,一起塞了进去。

“那就吃下去。”

甜腻的桂花糕混着纸浆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沈清弦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陆洐沉死死按住。男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摩挲着他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颊,语气轻柔得像在哄骗:

“咽下去。把真相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从今往后,你只能相信我告诉你的‘真相’。至于你妈……她既然选择了周砚白,那她的死活,就由周砚白负责。”

“唔……唔!”沈清弦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他想吐出来,可陆洐沉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咽下去。”陆洐沉命令道,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你敢吐出来一口,我就让你妈明天出现在京北的护城河里,让你哥哥的氧气管今晚就断。沈清弦,你选。”

在窒息的边缘,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沈清弦颤抖着,吞咽了。

那团混着甜腻、苦涩和真相的异物,顺着食道一路下滑,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瘫在陆洐沉怀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死鱼,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陆洐沉满意地松开手,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残渣和泪水,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这才乖。”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你看,连你亲妈都能为了自己出卖你,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容得下你?沈清弦,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的真相,你的谎言,你的生,你的死……统统都是。”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剩下的信纸一角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将其吞噬成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陈明。”陆洐沉背对着沈清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告诉周砚白,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至于沈夫人……让她永远闭嘴。”

沈清弦蜷缩在床上,听着那毁灭的声响,胃里翻江倒海。

他亲手吃掉了母亲最后的念想,也亲手掐灭了那缕名为“真相”的微光。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陆洐沉手里的一枚棋子,连棋盘外的风声,都是这疯子施舍给他的幻觉。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冷冽松针味的枕头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梦见哥哥,也没有梦见母亲。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蛹,被陆洐沉亲手吐丝缠绕,密不透风。而那丝线,叫做“真相”,也叫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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