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农历三月末的黔东大山,尚在破晓前的寒意中沉睡。坐落在群山之巅的云顶村杨家坳三遍鸡鸣刚歇,杨高山便踩着湿滑的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大嫂家赶。
布鞋鞋底啪嗒啪嗒敲着黄泥路,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上——他妻子张慧云要生了。去年的旱灾让生产队粮食收成大减,家里又只有他一天挣十个工分,妻子教书才挣七个半工分,却要养活五个孩子,米桶早已见底,家里只有仓里的几箩苞谷和半地窖的红薯,还有堂屋角落里一小堆洋芋。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赶到大嫂家,他大嫂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笑道:“哎呀,急个哪样嘛,你都当了五回爹了,咋个还像毛头小伙一样?”
说罢抻了抻粗布衣角,就跟着他往回赶。
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忽明忽暗。张慧云咬着毛巾,额头上全是汗。
大女儿杨春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一抖,水洒了一半。
“去灶房看着火,别添乱!”杨高山对杨春兰道。
他点燃旱烟,刚吸两口,就被他大嫂一把夺下:“屋里不能抽烟,出去找剪刀和布条来!”
杨高山找完剪刀和一长段旧布条,便一屁股坐在厨房门口又开始抽旱烟。
十二岁的杨春兰走过来,问他:“爹,没米了,早饭煮哪样吃?”
杨高山想也没想:“问你妈去!”
“我妈在生小妹妹呢。”杨春兰不服地嘀咕道。
“乱讲,你这个乌鸦嘴,”杨高山急了,呵斥道,“明明是生你小弟弟!”
过了一会,老三老四老五也起来了,
围在灶门口烧火取暖。
杨春兰一瞪她九岁的二妹杨冬梅,使唤道:“你去捡洋芋来刮皮,火是我生的,该你了。”
杨冬梅二话没说,捡来一大撮箕洋芋开始刮皮,又丢几个去火坑里烧着。
杨高山看着灶门口几个面黄肌瘦的儿女,心中一阵烦乱,索性低下头,猛咂了几口烟,把那股子燥气压下去。他告诉自己:眼前最要紧的,是屋里正在生的那个,至于锅里那些事,终归是该他妻子操心的。
终于,一声清亮的啼哭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他大嫂的笑声传了出来:“生了,哭声响亮,有福气!”
杨高山冲进屋里,急切问道:“生了个哪样?”
“闺女,”他大嫂瞟他一眼,“你别不爱哟,这娃娃稀奇的很。”
听说是闺女,杨高山顿时有些失望,听到大嫂说稀奇,又免不得好奇心起,他不明白一个小婴儿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看。”他大嫂抱过刚擦完的孩子,只见她小小的身子被裹在旧襁褓里。
杨高山粗略打量了一下他的幼女,头发浓密乌黑,这点像他。再一看,他愣住了,孩子的右耳朵上,竟然挂着一枚完整的节育环。他手里的旱烟杆不由“啪嗒”一声掉在楼板上。
他大嫂啧啧称奇:“我接生这么多个,头一回见到上了环还能生。这丫头,命硬!”
杨高山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枚还带着血丝的环,心里那点不快飞走,笑得合不拢嘴:“命硬好,命硬好!这年成,命不硬咋个活哇!”
他端详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颇为像他,忍不住越看越喜欢。
缓过来的张慧云轻轻取下那枚环,擦干净,用红布仔细包好,收进了她陪嫁来的木箱底层。
第二天,杨高山揣着几个蒸红薯,就去镇上找了那个算命瞎子。报上女儿的生辰八字,期望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瞎子掐算半天,慢吞吞地说:“丁巳年的蛇,生于辰月,化龙之兆:三月乃行云布雨之龙,一生聪明伶俐,志气高昂,卯时头,有紫薇星相照。”
杨高山听得眉开眼笑。
瞎子问:“是男孩女孩?”
“女孩。”杨高山喜滋滋地说。
瞎子叹息一声,摇头道:“可惜可惜,若是个男孩,光宗耀祖,前途不可限量,女孩,终究是别人家的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杨高山焉焉地回到家,从此便多了句口头禅:“唉,要是个崽,就更好了……”
欢喜很快被现实冲淡。张慧云产后虚弱,家里又没有足够的口粮。这年头的米面金贵得很,更何况这还是个“超生”的孩子,连最基本的糖票都没有。
新生儿饿得哭声一天比一天微弱,小脸蛋也渐渐瘪了下去。张慧云急得团团转,抱着孩子直掉眼泪。
就在这时,十五岁的大儿子杨光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在镇上中学住校,每个月有八斤大米的补助。
周末回家时,他把装米的布口袋往灶房一放,故作轻松地说:“妈,以后我从家里带洋芋去学校蒸着吃就行,你把米拿去做成糊糊喂小妹。”
张慧云接过那袋米,布袋还是温的。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眼泪“唰”地就滚下来了。这何止是一袋米?这是大儿子从自己吃不饱的嘴里,一口一口省出来,渡给他小妹的命。
丈夫是指望不上的,三天前村里有个人出去做上门女婿,要人送亲,杨高山想着去送亲能蹭吃蹭喝,还不用干活,早就把月子里的妻子和婴儿抛到脑后,脚底生风就跑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她叫来大女儿杨春兰和二女儿杨冬梅,让姐妹俩合力用石碓舂米。姐妹俩人小,腿脚都舂酸了才舂得一小簸箕米粉。张慧云抱着婴儿坐在灶膛前,用小火慢慢熬成稠稠的米糊,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进女儿的小嘴里。
也许是感受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小家伙吃得格外香甜,咂着小嘴的模样,让张慧云心里又酸又软。
村里的向家媳妇刚生了个女儿,奶水充足。得知张慧云的困境后,她趁傍晚没人,悄悄把自家省下的两张糖票塞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张老师,给娃加点甜味,长得快。”
那糖票皱巴巴的,却像团火,焐热了张慧云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在众人帮扶下活下来的幼女,得到了全家上下的呵护。父辈三兄弟,兄姐们加起来有十五人,谁见了都要逗弄一会儿,兜里有块糖也总想着给她留着。
张慧云是村小的代课老师,识文断字,心底却总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遗憾。
当年,她母亲顶着“女孩识了字就会悔婚”的巨大压力,让她成为全村第一个走进学校的女孩。她聪明刻苦,年年跳级。
一九六零年,她十八岁时,考上了地区师范,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了大队。一只脚眼看就要踏出山窝窝,奈何一直支持她读书的母亲因饥饿和疾病离世,留下她和体弱多病的父亲以及年幼的三个弟妹相依为命。
婆家怕她成了“金凤凰”就不再回头,联合她那位当村支书的本家堂叔,生生瞒下了通知书。开学半年,她才从去师范上学放寒假回来的同学口中得知真相。
此时腹中已有了老大,只能咬着牙认了命,去村小拿着微薄的补助代课教书,把一腔未竟的期盼,都暗暗寄托在了孩子们身上。
夜深人静,张慧云就着如豆的灯光,看着怀里这个眼神清亮的小人儿。她想起自己那封未曾见过的通知书,想起了大儿子拿回的米、向家媳妇匀的两张糖票……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俯下身,用脸颊轻轻地贴了贴孩子柔嫩的额:“就叫‘爱妹’吧。我的乖女,你得记住,你是被这么多人的爱,一层一层裹着的。”
从小,爱妹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二姐和三姐,在田埂上挖野菜时会追着蝴蝶跑远,在山坡上放牛时能对着一朵变幻的白云看上半天。
她那张小嘴从小就伶俐。
一个夏日傍晚,几个村里的女人坐在杨家院坝里乘凉、做针线。
见小爱妹正在吃乌泡,白白生生的模样实在可爱。
一个胖婶子便放下鞋底,笑着逗她:“爱妹呀,别光顾着吃。你晓得不?你不是你妈生的,是你爸爸从回龙沟用撮箕捡回来的哟!”
旁边人跟着笑起来,都想看这小人儿会不会急眼。
爱妹抬起头,嘴巴被染成乌的,眼睛也乌溜溜的,她认真地把胖婶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清脆地说道:“你哄我,明明是我妈生的!你家二毛才是你从公社卫生院‘捡’回来的哩!”
胖婶子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哎哟,你这妹崽,你咋个晓得喃?”
爱妹吞下手里的乌泡:“二毛是从卫生院抱回来的,好多人都看见啦!我可是在我家屋里生的,我大伯妈接的生,我爸爸都看见啦!”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下了结论:“从卫生院抱回来的,才是‘捡’的!在自己家生的,就是亲生的!”
这番高论一出,满院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胖婶子笑得直抹眼泪,指着爱妹对张慧云说:“哎哟张老师,你快管管你这幺女吧,这小嘴太厉害了,以后谁还敢逗她呀!”
张慧云听着,手里针线不停,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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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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