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晚上,爱妹总趴在母亲膝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看母亲缝补衣裳,听她讲《岳飞传》、《白蛇传》。
听到岳母刺字这里,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小声问:“妈,刺字真的不疼吗?”
听到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又会皱起小眉头:“白娘子是好人,法海是坏人,他才应该被关起来!”
她的小脑袋里天马行空,总幻想着自己能腾云驾雾,去帮岳飞打金兵,去救白娘子出塔。
在爱妹三岁那年,成天带她玩的三姐杨夏桃上学了,爱妹于是被三姐带到了教室外面玩,过不了两年,她竟然认得很多字了。
杨高山在村口和人闲聊,烟袋杆儿敲着石头,总忍不住得意:“我家爱妹,才五岁就会写字了嘞。”
六岁时她已会帮家里干很多活。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爱妹独自去给在半坡看田水的二姐杨冬梅送饭。
山里的日头毒得很,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她背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个搪瓷大碗,碗里是杂着很多洋芋块的杂粮饭和一些酸菜、炒洋芋丝。山路窄得像鸡肠,两旁的茅草比她高出好多,叶片边缘锋利,在她细嫩的手臂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气喘吁吁地赶到田边时,她看见二姐正和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对峙。
“吴老四!你不准堵我家水口子!” 杨冬梅的声音又尖又急,她张开双手,死死护住水渠边沿那个小小的出水口。
“你个死妹崽,滚开!你家田都放满了,该轮到我家了!” 那叫吴老四的男人满脸凶相,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你乱讲!我家这丘田刚湿了地皮,秧苗根都没喝着水!”
“我管你喝没喝着!” 男人恼怒之下,挥起锄头狠狠一挖,瞬间堵死了流向爱妹家的渠水,随即就要把水导向自家田里。
杨冬梅扑过去想掏开泥土。男人骂了句粗话,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瘦伶伶的胳膊,猛地一搡。杨冬梅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一屁股跌坐在水田里,泥水“哗”地溅起,糊了她满头满脸,整个人瞬间污浊不堪。
爱妹吓得呆住了。她看见二姐坐在泥水里,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那个平日里会用狗尾巴草给她编马、会一只手轻拉住她发根,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轻轻给她梳头的二姐,此刻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野花。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愤怒攫住了爱妹。她的眼泪瞬间流出来,发出凄厉的哭喊,她一边哭一边不管不顾地冲向吴老四,瞪着他吼:“不准你打我二姐!你是坏人!野猪!大黑狗!”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刺耳。吴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哭闹弄得一愣,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娃,再看看周围闻声望来的几个农人,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骂了一句,扛起锄头走了。
爱妹跑到她二姐身边,伸手拉她起来,又用小手去擦二姐脸上的泥水,结果越擦越花。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拿着孙悟空的金箍棒,变得顶天立地,一棒子就砸出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河,把所有的田都喂得饱饱的,吴老四变成了一只蚂蚁,在里面挣扎着喊救命。
又过了一段时间,听大人们说离得不远的两个村子为了争水,村民们拿着锄头扁担打架,伤了好几个人。
爱妹看着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着。她听不懂那些“水源”、“分配”之类的话,只隐约明白,大家打架是因为田里没有水。她想起二姐被推倒在泥水里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
这天傍晚,爱妹跟着母亲去水井边洗衣。她蹲在井边,看着水面上的金色波纹出神。
“妈,为什么水冒出水井后总是往一个方向流?”
张慧云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回答:“水往低处走,这是它的本性。”
“那为什么我们不让水流到那边山上去呢?水上了山,再流去田里,这样大家的田就都有水了。”爱妹用小树枝拨动着井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要是水能听懂话就好了,我让它去哪里,它就去哪里。”
张慧云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读书时学过的“水往高处走”的抽水机。她轻声道:“也许有一天,我们真能让水听话。”
晚上,张慧云在灯下纳鞋底,爱妹坐在旁边睁着溜圆的眼睛出神,忽然小声说:“妈,等我长大了,我要想个法子,让我们杨家坳再也不缺水。让二姐不用跟人吵架,让爸爸和大哥不用半夜起来守水,让大家都不用为水打架。”
张慧云一怔,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仿佛真的看到了某种希望。她抱了抱女儿,低声道:“好,那你就好好读书,长大了想办法。”
爱妹七岁上村小,成绩一路遥遥领先。三年转眼过去,四年级开始就要去五公里外的公社完小。
每天天不亮,爱妹就背着母亲用碎布缝的书包出门,书包上面绣着朵小野花,她十分珍视书包和书。可布书包不防水,爱妹便找来空洗衣粉袋子,把书仔细包好,再放入书包,这样就不怕淋湿心爱的书本了。
学校每天早上七点半上早读,爱妹人小腿短,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到学校,只得每天五点多起床,炒点剩饭用搪瓷缸装去学校当中饭。幸好有同村大她两岁的表姐作伴,两人踩着露水行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倒也不觉孤单害怕。只是那路实在难行,雨天的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冬天下雪更难走,陡坡上立不住脚,她就蹲下来,双手扒着地面,哧溜一下顺着雪坡滑下去,胶鞋里灌进雪也不在意。
到学校时,脚趾早冻得没了知觉,可一摸到书包里的课本,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眼睛又亮了——这点苦,比起能读上新课文,算不得什么。
五年级开了历史课,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那些沉甸甸的年份和事件,在老师口中都变成了鲜活的故事: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岳飞精忠报国……她彻底迷上了历史和小说,想方设法从同学那里借来《西游记》《三国演义》,翻得页角卷起,连书里的插画都能摹画出来。课堂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她的草稿本上却悄悄画着关公的大刀。放学路上,别的孩子追逐打闹,她却捧着书边走边看,时常撞到路边的树,揉揉被撞疼的地方又继续沉浸其中——书里的世界太精彩,比同学们的打闹有趣多了。
偏科,在她升入镇上的初中后,变得愈发明显。语文课上,她如鱼得水,作文中写山里的风、田埂上的草,字里行间满是灵气,屡屡被当作范文朗读;可一到数学课,那些x、y和复杂的公式便成了天书,试卷上的红叉叉像片小树林。张慧云心急如焚,没少给她"上政治课",讲读书考学的重要性。
爱妹听着,眼睛却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出神,冷不丁会问:“妈,你说山外面,是不是有很大的图书馆,里面的书堆到天花板?现在还有没有像岳飞那样的大英雄?”
张慧云看她神游天外的样子,心里又着急又无奈,长叹一口气:“罢了,小女儿看来也只能和哥哥姐姐们一样扛锄头修地球了。”
转机,在爱妹初二那一年,悄悄来了。
镇教办的杨主任周末来村小检查,晚上在杨家吃饭。爱妹恰好放学回家,她放下书包就去灶房帮母亲烧火。
杨主任看着留短发,声音清脆,眼神清亮得像山泉水的少女。忍不住问张慧云:“张老师,这是你家老幺?读初几了?成绩怎么样?”
张慧云看了一眼埋头添柴的小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马上就要读初三了。成绩嘛,语文顶呱呱,全级第一,特别是作文,写得好,经常都拿奖的。就那个数学,差得没边。”
“哦?作文有多出彩?”杨主任来了兴致,“有没有作文本?拿来我看看。”
张慧云立刻朝小女儿扬声:“去把你的作文本拿来给杨主任看一看。”
爱妹正往灶膛里塞一根干柴,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到屋角的书包旁,取出作文本,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到杨主任面前。
杨主任接过本子,一页页认真翻看起来,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露出惊叹的神色。翻到一篇题为《水井》的作文时,他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水井是嵌在杨家坳心口的一块玉,是青石板圈住的一汪清冽。白日里,云影在水面踱着碎步,楠木树的影子斜斜地靠过来,汲一口清凉;傍晚时,夕阳滚进水里,把半井的水染成蜜糖色,母亲捶衣的梆子声落进去,便漾出一圈圈甜软的涟漪。”
念完这几句,他合上本子,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几分:“张老师,你女儿,这个作文水平不得了哇!”
张慧云脸上掠过一丝骄傲,随即又黯淡下去,叹道:“作文写得好有什么用,数学成绩那么差,到时候估计也是考不上高中,更不要说考中专了。”
“哦?数学有多差呀?”杨主任追问。
“反正就是不及格,次次考试,卷子上的红叉叉比对勾还多,”张慧云愁眉不展,“我也不会她那些题,帮不了一点。”
杨主任沉吟片刻,笑道:“我县一中有个朋友,是教数学的特级教师,抓偏科生很有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不少都从数学差生变成了尖子生。你们舍不舍得让爱妹转学去县一中读书啊?如果舍得,我可以帮你们牵牵线,搭搭桥。”
张慧云一听,手里的锅铲停了,她眼里满是惊喜:“那感情好啊!那、那真的是要麻烦你了,杨主任!”
“嗨,客气什么!”杨主任摆摆手,语气恳切,“你家孩子有这么好的语文天赋,就这样被埋没在山里,多可惜啊。能帮得上忙,那就尽量帮一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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