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九月,杨高山一头挑着旧被褥,一头挑着木箱子,父女俩走了五十多里山路,把爱妹送进了县一中的大门。
新班级的第一天,班主任老雷让新同学上台自我介绍。
爱妹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几十双陌生的眼睛,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手心沁出细汗,声音有些发紧:“我叫杨爱妹,来自云顶村。”
话音刚落,角落里隐约传来一声“噗嗤”的轻笑,夹杂着低低的议论:“爱妹?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她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头低下来,快步回到座位。
那一整天,她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课都没听进去多少。
夜晚,躺在宿舍坚硬的板床上,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城市里陌生的味道。她辗转反侧,白天那声嗤笑总在耳边回响,可转念又想起大哥背米回家的背影、向家婶婶给的糖票。这个“土”名字里,装着太多人对她的爱。
中秋放假回家,她扒着母亲的针线笸箩,手指抠着笸箩里的碎布角,半天才小声嘟囔:“妈,我想改个名字。”
张慧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不明所以:“好好的爱妹,咋个突然要改名?”
爱妹头埋下去,声音闷闷的:“学校同学笑我名字土……说像叫没长大的小妹妹。” 停了停,又抬起眼,眼里闪着点害羞的光,“我想叫知瑶,杨知瑶。”
张慧云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她的短发,指尖蹭过她泛红的耳廓:“知瑶?这名字听着文雅,是你自己琢磨的?”
“嗯。”她赶紧点头,语气里带了点急切的认真,“知就是知道的知,我想多学点东西,遇事别糊涂,也别再让人看轻;瑶是玉石的瑶,你总说做人要干净有骨气……我想做那样的人。”
张慧云望着她半晌,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声音温软:“改就改。爱妹是我盼你记着你的出生,也盼着你一辈子有人疼,知瑶是你盼着自己立得住。两个名字,都是我们母女心里的念想。反正不管怎么样,你千万不要忘了本。”
杨知瑶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攥着母亲的手蹭了蹭:“妈,我记住了。”
中秋假后从老家回来,杨知瑶逐渐在县一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同桌林薇是个圆脸爱笑的姑娘,镜片后的眼睛总闪着光,怀里永远揣着小说和漫画。两人因对文学的共同爱好,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另一个是室友叶丽,虽不同班,但作为初三年级仅有的两个住校生,自然多了份亲近。
叶丽性格外向,有点自来熟。那天傍晚,杨知瑶从布书包里掏出家里种的珍珠花生,两人坐在宿舍硬板床上分享。叶丽一边剥花生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年级里的各种传闻:谁和谁早恋啦,谁是全年级最帅啦。
直到杨知瑶突然打断:“那初三成绩最好的是哪一个?”
“你们班王海涛啊,”叶丽吐出花生壳,“女生,剪短发,年年都是第一。”
停了会又说:“她姐姐王海澜读高一,经常来我们宿舍找她同学张婷玩。"
杨知瑶心里一动。班上短发女生不多,她努力回想,隐约记起一个总低着头的背影——校服总是整洁妥贴,周身散着淡淡的疏离感。
真正对上号是第二天的数学课。老师喊“王海涛”时,杨知瑶忍不住回头,看见后排那个留着挂耳短发的女生应声站起。
她眉目疏淡,气质清冷,连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在她面前都会收敛几分。杨知瑶只敢在她答题时悄悄瞥两眼,从没想过主动搭话。
打破这层距离的是一场意外的牌局。那时中学生流行课间打“升级”,那天杨知瑶正愁凑不齐人,林薇拽着王海涛和她的同桌过来:“正好缺两个人!”王海涛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作业本加入了。
杨知瑶坐在王海涛对面,紧张得手心冒汗。第一局她算错牌,让对家赢了二十分,脸顿时烧起来。正要道歉,王海涛却先开口:“没事,娱乐而已。”声音比平时柔软,没了往日的清冷。杨知瑶紧绷的手指松弛下来,心里对这个看似冷漠的学霸有了改观。
此后课间,她们偶尔会一起打牌。慢慢熟悉后,杨知瑶渐渐敢向王海涛请教问题,才发现她讲题时极有耐心,步骤拆解得细致入微。她也开始留意王海涛偶尔流露的笑意:讲完题后的嘴角轻扬,赢牌时眼底闪烁的光。这些细微的表情,让杨知瑶觉得,这个年级第一并不像表面那么难接近。
转眼到了十月底,学校举办了校运会。不擅长运动的杨知瑶和林薇被分到后勤组,负责写通讯稿和啦啦队。第二天下午她正埋头吃林薇给的西瓜,忽听林薇喊:“快看!王海涛在一百米第三道!”
杨知瑶抬头望去,跑道上的王海涛像道白色闪电,短发被风掠向耳后,像小豹子一般迅捷,毫无悬念地第一个冲过终点。她拿着毛巾和水跑过去,看见王海涛额前湿发贴在皮肤上,头顶一小撮头发被风吹得狠了,顽皮地翘着,有点呆萌可爱。和她平时严肃的样子截然相反,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海涛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咧嘴笑了,薄唇扬起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脸上,为卷翘的长睫镀上金粉,格外美好。
杨知瑶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悄然绽放。
当晚,她躺在宿舍硬床上,白天跑道上的白色身影总在眼前晃。困意漫上来时,她像坠入了一层软雾——还是操场边的模样,阳光滤过薄雾,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有人朝她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像踩在落叶上,带着刚跑完步的、清清爽爽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栀子香。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那身影很熟悉,近了些,能看见运动短袖下微微起伏的肩头,脖颈上挂着的汗珠,在光里闪烁。对方停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扫过她的肩头,像是拂开一片沾了雾的草叶——那触感很轻,带着点温热,从脖颈一直痒到心口。她想抬头看清是谁,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藏在胸腔里的小鼓,敲得又快又软。
直到雾慢慢散了些,她才恍惚看见那截翘着的短发,还有笑起来时微微弯着的眼尾——是王海涛。可还没等她看清更多,意识就猛地飘回来。杨知瑶睁开眼睛,宿舍里响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床沿泛着冷白。她攥着被角的手还在发颤,刚压下去的心跳又涌上来,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怎么会梦见这些……”她盯着黑夜小声呢喃,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王海涛是她心里又厉害又干净的人,是连请教问题都要鼓足勇气的存在,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那种感觉像偷偷碰了别人最珍贵的东西,既慌又愧,明明知道只是梦,却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像用不该有的心思,弄脏了这份小心翼翼的好感。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连指尖都蜷得发紧,只盼着这阵慌乱能跟着夜色赶紧散掉。
从那以后,杨知瑶就陷入一种甜蜜又煎熬的矛盾:每当看见王海涛,心就会不自觉雀跃,像有只小鸟在胸腔里欢快扑腾;王海涛对她笑一下,她能偷偷开心一整天,连枯燥的数学题都变得可爱。可这份喜悦过后,是更深的惶恐。
“我这是怎么了?”夜深人静时,杨知瑶常抱着被子问自己。班上其他女生也会手挽手说笑打闹,为什么唯独她对王海涛的在意如此不同?看到王海涛偶尔和其他同学说笑,她心里会泛起说不清的酸涩,这种陌生的占有欲让她害怕,仿佛正踏足一片不该涉足的禁区。
最让她困惑的是,明明知道这份心思不对,可每当看见王海涛,她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像飞蛾扑火,明知危险,却抵不住那点温暖的诱惑。她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却又在独处时反复回味每一个相处的细节:王海涛讲题时微微蹙眉的样子,打牌赢了时眼底闪烁的雀跃,还有那天阳光下格外温暖的笑容。这些细碎的片段,成了她心底最珍贵的收藏,甜里裹着涩。
就在这时,王海澜来宿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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