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澜和王海涛完全不像,王海涛长相疏离大气,王海澜却显得精致秀美。和张婷聊了会儿,她突然走到杨知瑶床边打招呼:“你是王海涛班新转来的同学吧?你真好看。”
杨知瑶从没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夸过外貌,一时红了脸,不知怎么回应。
王海澜见她害羞,觉得十分有趣,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嘻嘻一笑:“这么害羞啊?可不是哄你的,我觉得你比你们班城里同学好看多了。”
临走前又像想起什么,“我跟我家海涛都这么说呢,还是她之前提的,说班上转来了新同学。”
这句话在杨知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王海涛也早注意到自己了吗?这个认知让她既欣喜又更慌乱。她像怀揣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既渴望被对方知晓,又害怕真相大白后的尴尬与疏远。
不久就是秋游,要交四十元费用,这是她近一个月的生活费。杨知瑶长这么大,还是在初一时花五块钱跟全班来县郊水电站“旅游”过一回,除了三元车费,就花一块钱买了几个大包子当午饭,最后还剩了一块钱回家。四十块钱她舍不得拿去玩,就以“回家收稻子”为由躲在了宿舍里。
校园里空荡荡的,她想:老师说了,要举办秋游作文竞赛,自己虽然没去,可她也能写!于是,她仔细回忆了家乡的风景,提笔写下了《心醉三角湖》:“太阳刚从山尖冒头,金红的光就铺在湖面上,碎成一圈圈银绳似的波光,顺着水波慢慢荡开。风一吹,银绳晃啊晃,连湖边草叶上的露珠都跟着闪,把心里攒的那些烦恼全荡没了,只剩湖光和光里的暖,连呼吸都轻得像要融进水里……”
语文教研组的老师们看后大为赞赏,一致评为初三年级组一等奖。初三的语文老师更是反复读了两遍,当即替她寄去参加全省中学生作文竞赛。
杨知瑶没抱太大希望,只当是一次寻常的习作练习。
直到某天班会,班主任老雷拿着一张获奖证书走进教室,笑着对学生们说:“一个好消息,我们班杨知瑶同学,获得了全省中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请她上来领奖!”
杨知瑶愣了愣才站起身。接过证书时,“全省ⅩⅩ杯中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几个烫金大字晃得她眼眶发热。
她从没想过,自己随手写的老家风景,能得到这样的认可。
同学们纷纷鼓掌,林薇连连比大拇指。杨知瑶下意识朝王海涛的方向看去,对方正坐得笔直,满眼赞许地望着她,嘴角一抹笑意。那抹笑意比证书更让杨知瑶感到满足,她攥着证书的手不由紧了紧。
领奖后的一周,学校里出了个爆炸性消息,高中部的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退学了。起因是两个人早恋,还弄大了肚子。家里只得来人把两人灰溜溜地领回家。
这事在学校传的沸沸扬扬,班主任老雷在班会上特地作了警示:“要记住,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学习,早恋就是定时炸弹,哪天炸了,灰飞烟灭!”
杨知瑶坐在台下,听着老雷有些夸张的语气,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她喜欢王海涛,当然是不会弄大肚子,可是谈恋爱会分散注意力是事实,自己来一中上学不容易,不能这么沉沦下去。
想了一晚上,暗自下定决心,要把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来,不能让那隐秘的情愫耽误了正经事。决心已定,她便把钟爱的小说也收到了箱底,每天刷题到凌晨,认认真真地学习起来。
起初的几天,她做得很好,用成堆的习题将自己填满,累了倒头就睡,便无暇他想。可每当课堂上老师点到王海涛的名字,或是那个高挑的身影不经意从座位旁经过,她筑起的堤坝便会裂开一道细缝,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心思便如潮水般涌出,让她前功尽弃。
杨知瑶第一次发现,不去关注王海涛,竟比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还要难上百倍。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彻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起因是班级举办了一场辩论赛,杨知瑶和王海涛同属正方,抽到的论点是“人性本善”。
赛前,王海涛整理好一沓论点笔记递给她:“看看能不能结合你读的书,补充点身边的例子。”
这是校运会后她们第一次近距离交流。杨知瑶接过笔记,指尖不经意间与王海涛的指腹相触,瞬间像被烫到似的急忙缩回手,心跳一时撞得胸口发疼。过了几分钟,心口还隐有悸动。
辩论开始后,反方第一次发言就抛出“人皆为利趋之”的观点,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杨知瑶攥着笔记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三字经》开篇就说‘人之初,性本善’,这不是空洞的道理。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见路边的蚂蚁会绕着走,看见同学摔倒会下意识伸手扶,这些不用教的本能,就是本性里的善在发光,”她顿了顿,想起向家婶婶,“我们村里的向婶婶,在我家最难的时候,把自家省了好久的糖票无偿送来,她图什么呢?反方说人皆为利,但这份善意,又能带给她什么实际好处呢?要知道当时是饥荒年景,她自己家也没吃的了。”
反方立刻反驳:“那只是个例,不能代表普遍人性!”
“不是个例!”杨知瑶反应极快,声音更亮了,“上个月我们班里李修明同学脚崴了,没人安排,大家却自**流帮他带饭,扶他上下楼,这也是个例吗?孟子也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些藏在日常里的举动,就是人性本善最实在的证明!”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稍后台下就响起了密集的掌声。她偷偷朝王海涛看过去,对方正好也望着她,眼底像盛了点星光。
最终正方顺利获胜,下台时王海涛递来一瓶水,肯定道:“你把‘人之初性本善’和生活里的事串起来,特别贴题,临场反应也好。”
杨知瑶接过水,两个人指尖又轻轻碰了下,这次她没急着缩回去,只觉得那点温热顺着指尖,悄悄暖到了心口。
她知道自己不该放任心思漫延,却又贪恋那偷来的甜蜜感觉。她又迷惘了几天,没人可以诉说心事,只得说服自己:别刻意去想!顺其自然就好。
接下来就到了中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杨知瑶犯了难。
张慧云是全力支持她的决定,她自己想读高中。杨高山却想她读师范,既不用出学费,还有生活补助,毕业了又包分配,主要是读高中了还得考大学,家里没什么出产,他也不想离开老婆去外面做木工,累得很。
杨知瑶倔道:“没钱我大不了去打假期工挣生活费。”
“那还有大学呢?你晓不晓得,隔壁寨那个张毛,是她两个姐姐和姐夫打工才送出来的大学生?我们家有哪个支持?”
“没人支持不要紧,真考上的话,你们只要把我送进大学的门,之后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杨知瑶不让步。
杨高山拿她没法:“随你,反正要是没钱读,可别怪我。”
杨知瑶话是这么说,因着父亲的态度,便一直没定下来。犹豫间,她听见体育老师问王海涛要考哪里,王海涛毫不犹豫地说要考市重点一中。杨知瑶看着志愿表上“市第一中学”几个字,终于郑重落了笔。
一个多月后,杨知瑶接到了录取通知书,杨高山倒也开心——进了市一中,基本就等于迈进了大学校门,他们家祖辈还从没出过大学生呢。
她的分数刚好压线过关,而王海涛依旧是全县第一。这个结果让她既欣喜又酸楚:欣喜自己的努力没白费,酸楚她们之间依然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就像追逐一道彩虹,明明看得见美好,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在市一中新生报到的教室门口,两人意外相遇。看着名单上同属高一(一)班,杨知瑶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又在一个班。”
王海涛眼底也含着笑:“以后还能一起讨论题目呢。”
杨知瑶的同桌仍是初三起就形影不离的林薇。她抬头看向左侧,王海涛正低头专注地刷题,阳光恰好落在她的发梢,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颤动。
王海涛的身材在这一年愈发舒展,近一米七的身高让她在女生中显得格外出挑。常年练习短跑身形挺拔,周身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她的短发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眉如墨画,眼睛像浸过清泉的黑曜石,仿佛盛着细碎的月光。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线条优美。随着年龄增长,她的性格也愈发沉稳,说话做事都带着超越年龄的从容。
“杨知瑶,给你看看这本小说,可好看了。”林薇凑过来,手里捏着新买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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