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阅尽尘世诸相，当为汝予上上签。

一道沉缓的男声，好似穿透层叠气霄，闯入她的脑海中。

蒋昉几乎以为自己已然殒命，身在阴曹地府，听闻阎罗言语。她缓缓睁开双目，天色破晓，晨光落于竹篱之上。

蒋昉下意识攥紧手掌，握住身侧那支长笛，笛身镶嵌的玉饰已然生出浅浅裂痕，她刚想竭力搜寻方才那道话音的来处，却再一次听见那道声音。

“我带你看清。”

仍是方才那人的话音。大量纷乱的记忆涌入蒋昉的脑海。记忆里的她出身寻常商户之家，母亲早早离世，常年与父亲相依度日。

近日镇上妖魔作祟，她同父亲争执之后负气出逃，再回过神便莫名来到了这片陌生之地。

“你的愿望是行走江湖，除魔卫道，我可以帮你。你替我行魂，我予你相应的报酬，譬如力量。”

一道意念直刺入心底。长笛玉饰之上，那些浅浅裂痕缓缓弥合，暖意漫开。玉饰尽数复原，浮起一层淡淡的莹光。

“我会将它炼作法器，而你，终将得到世人的认可。”

蒋昉想起从前阿爹说过的话，离了家，她便什么也算不上。安分守己守好家中的小铺子，别整日痴心妄想，惦着外出闯荡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心一横，想着等她除魔卫道成了镇上人人称赞的大英雄；到那时，再看阿爹还能否说出这般话来。

“好，我答应你。可若是要我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我断然不会依从。”

“无需作恶。你即刻动身，去往前方的无方镇，寻到一户特定的人家。眼下我魂魄残缺，神智无力自行搜集执念回声。我赠与你感应之力，你可以感知世间人心深处遗留的回声。”

待回声积攒足够，我的神识便能慢慢清醒，你的长笛，也会随之觉醒神通，兑现我许诺你的力量。”

“这份力量这般厉害，你当真不会骗我？”

“你大可一试，此不过是最基础的本事。”

随即蒋昉执起长笛，指尖轻抬，吹奏出声。回声之力悄然触发，遥遥传来小镇那边的低语。

“这丫头性子这般执拗。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能闯出什么名堂。等她回来，我定要好好拘着她，断了她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可外头妖魔横行，她到底去往何处了啊！”

蒋昉站起身，身上起了疙瘩，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去往无方镇。她知晓近来那座镇上怪事频发。赶路途中她便闲闲地同那道声音搭话。

“你是待在我的身体里面吗？”

“嗯。”

“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是你。”

蒋昉闻言心头一动，却并无缱绻悸动，只暗自想着，莫非自己便是那天选之人。

“我叫蒋昉，天光初启，破晓之昉的昉。你呢？”

“裴栩。”

他们很快便到了无方镇的镇口，无方镇如其名，无法轻易辨别方向。

脚下道路崎岖，是人来来往往踩出来的土路。镇上房屋朝向杂乱，全然没有规整的章法；有些屋舍四面通透尚可落脚，位置违和的房屋墙面上长满青苔荒草，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进了镇之后，蒋昉便分不清东南西北，打算试试自己的本事。她吹起笛子，忽然发觉四处翻涌的怨念直冲天灵盖，震得她一阵头晕，可周身却浮起一缕灵气，稳稳将她托住。

“慢慢来，此地积攒的怨念太重。”

裴栩察觉蒋昉太过莽撞，贸然冲撞魂石，便轻轻碰了碰她的灵体蒋昉当即安分下来。

“好啦，我听你的还不行吗？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你可不会这般安分听话。”裴栩说道。

蒋昉懒得同他辩驳，循着一缕丝线的牵引，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前。

这一间屋子，相比镇上其余房屋要新上不少，木料质地结实，屋边四周还种满各色花草。

难道这个人心里的执念，反倒比镇上其他人还要深重？蒋昉心里琢磨。

她抬起手，叩了叩房门，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蒋昉感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流涌进来，她不由自主拿起笛子吹奏，有什么奇怪的力量一直安抚着她的神识。

过幻境的刹那，周遭荒芜诡谲的镇景瞬间褪去。

庭院渐渐扩大，残花盛放，各色株蕊芬芳，渲染得周围透亮；暖阳落满其中，活色生香，木屋窗明几净，她看清了早已模糊的旧时光模样。

这是蒋昉儿时的庭院。

待她回过神，她径直奔入院中。

“娘亲！”她看见了那个久存于心却早已离去的女子。

那女子垂首，一针一线缝补着她破损的绢布。

是娘亲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蒋昉压不住翻涌的心绪，快步朝前扑去，手却穿了过去，却一片虚无。

蒋昉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心底一阵发酸。她明知道一切都是虚妄，可又能如何。幻境消散之后又再度聚拢。女子依旧垂首缝补，听不见她的呼喊，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为什么她会在这？”

“这或许是幻境予你的考验。看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裴栩说道。

可她此刻只想抱住母亲，纵然明知一切都是虚妄。她竭力敛去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遭院落。繁花盛放得热烈，可花草树木身上，竟没有半分鲜活的水汽。

镜花水月一场，是吗？

她吹起长笛，幻境缓缓崩解，母亲的轮廓亦在一点点淡去。她当即收了笛。

“这是怎么回事？此间尽是虚妄，可幻境一散，娘亲便也不复存在了。”

趁她心神恍惚，院中繁花骤然疯长，枝蔓朝着她席卷而来。枝蔓缠上蒋昉的脖颈，一点点割开皮肉，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她望向那道的身影，这只是幻境，娘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前来救她。

只是瞬间那道栖于她体内的魂魄力量漫过她的身躯，她抬腿利落踢向藤蔓，借手中竹笛发力，挣开缠绕。

“没有一个人想看到你这样。”裴栩魂魄不带半分温度，灵力却将她圈在安全之地。

周遭疯长的繁花停滞，方前凶狠席卷的枝蔓尽数垂落。

他似是望着看向娘亲虚影的蒋昉，周遭光影摇摇欲坠。

蒋昉感受到自己流了泪，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一道声音传来……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画面更迭，那是幼时光景。小小的蒋昉蹲在灶前，偷偷帮娘亲生火。

“谁让你碰火的！”阿爹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这东西多危险，你什么都不懂就敢乱碰！做错了事还不知悔改！”

“我才没有！”

可蒋昉心里委屈明明是想帮阿娘分担，从没有做错。

“我什么都可以自己承受下去，小时候可以，现在也可以。”

方才垂落的藤蔓泛着暗绿，蒋昉抬手拿起竹笛，唇贴笛口。

“这些记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而遗失的另一半，我来寻找。”

灶台屋舍，光影忽暗忽明。

“我陪你一起。”裴栩清冷的力量骤然席卷四方，冲破层层幻境壁垒。

那些被幻境刻意掩埋的另一半记忆，在身后铺展开来。

早已褪去凌厉怒意的阿爹站在原地，指尖捏着一枚打磨光滑的桃木小哨，那是孩童最欢喜的玩物。

他垂眸望着赌气低头的小丫头，默默将桃木哨递到她手边。

周遭躁动的暗绿藤蔓瞬间寸寸枯萎，摇摇欲坠的幻境彻底趋于澄澈安稳。

蒋昉的目光落在那枚桃木哨上。这物件，如今还挂在她颈间。她下颌微松。裴栩栖在她体内的魂魄漾开一阵波动，似与她一同接住眼前光景。

“这是第一缕执念回声，你做的很好。”

“我想回家一趟。”蒋昉开口，她想见阿爹了。动荡的空间一滞，浮雾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