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小路刚落过一场雨,道旁树枝缀满水珠,一滴坠下来,砸在蒋昉脸颊。
不远处茶摊飘来闲谈,声音顺着湿润的风送过来。
“听说蒋守山那间杂货铺,最近麻烦缠身,货被人卡着迟迟送不到。”
“可不是,亏了不少银两。”
“看来我们得快点了。”裴栩的声音自识海漫出来。
蒋昉脚步猛地顿住。
“你认得我阿爹?知道他叫蒋守山?”
裴栩静了静:“我有神识,世间人事,皆能窥见。”
蒋昉蹙起眉不再多问,惦记家里铺子。
蒋昉刚踏进家门,阿爹的骂声先撞进耳里。
“你胆子倒是肥了,跑这么远,竟敢四处乱跑。”
她没有应声,也不去听余下的训话,径直上前抱住他。
颈间桃木哨随拥抱轻轻磕碰,在识海中泛起微微涟漪。
蒋守山身子一僵,愣了愣,只当她在外受了惊吓。他语气依旧没好气。
“好了好了,别黏着。先进屋。”
蒋昉打算先平复方才幻境里的种种经历,之后再同阿爹细说,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蒋守山常年经商,家中算不上清贫,却也绝不富庶。她的屋舍收拾得紧致利落,屋外阶边还摆着花种
她隐约察觉识海里那道魂魄的力量散出去,似乎是裴栩的一缕意识脱离识海,落向屋外花丛。其中一株小花藤忽然活转过来,悄无声息缠上她的手腕,顺着肌肤滑落进宽大的衣袖底下。
手腕处有些微痒,蒋昉不自在地抬手挠了。
这是她头一回安下心来,认认真真同裴栩说话。蒋昉心底琢磨,他的声线这般清悦好听,想来本人样貌该是极好的,可这般问题又不好直接开口去问。
她便转了念头,打算聊些别的。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是死掉了吗?该不会是什么怨鬼,才要我帮你收集这些魂魄碎片吧。”
“算是吧。”
衣袖之下有东西轻轻拱动,花影悄悄探了出来,她定睛才看清那是勿忘草。
“万一你在利用我收集魂魄碎片呢?”蒋昉垂眼望着腕间若隐若现的花。
“有这个可能性。”裴栩坦然接下她的揣测,并不否认。
“但眼下,你我利害缠在一处。我若是你出事,我这缕魂魄同样会湮灭。我没有道理毁掉唯一可以依托的人。”
说的倒是头头是道。
倏然,蒋昉抬眼望向梳妆铜镜。镜面灯火明灭晃动,里头空空荡荡,照不出她半分身影。
屋里明明光亮尚可,一缕灶台上的烟火味却遥遥飘了进来;阿爹训斥的声响再度浮起,是久远小时候那道训斥声断断续续缠绕在耳侧。
碎片竟跟着她一同回到家中。
幻境难道根本就没有破开,这一切依旧是虚假的牢笼?腕间衣袖之内,裴栩化作的那朵花收紧,细韧花茎轻轻勒过她一层皮肉。
蒋昉呼吸放轻,目光扫过屋舍四壁,指尖死死掐住衣料。
这眼前的家是真的吗?
“这是执念的余毒,克服它。”裴栩迫人的焦急声音从衣袖底下透出来。
蒋昉的视线渐渐涣散,眼神失了焦点。
朦胧光晕漫开,阿爹与阿娘的身影浮现在虚空中,朝她遥遥招手。
“跟我们回家。”
“我们一家人,可以过得幸幸福福。”
幻象里的蒋守山眉眼温和,不复往日厉声苛责。
“往后我会尊重你,任凭你去闯江湖,你的所有选择,我都信。”
一旁的阿娘语声柔软。
这是蒋昉心底渴念已久的光景。她险些抬步,就要向着两道虚影走过去。
衣袖之下,那朵花茎绷得笔直,花瓣不住轻颤。裴栩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焦灼。
他花魂本能想要收紧花茎勒痛她的手腕,借痛感将人拽醒又忍住,终究只逼着她自己挣开幻境蛊惑。
“小昉儿快过来呀,快到爹娘这里来。”幻象里二人眉眼和儿时分毫不差。
“不要骗我。”她喉间酸痛,勉强发出声音。
“但你不想永远待在这里吗?你可以去游五湖四海,爹娘也会一直在这等你。听话,把手腕上的花魂捏碎好不好呀?”他们循循劝诱。
薄薄衣料之下,蒋昉感受到那株花魂发散。只要她五指收拢,裴栩便会就此魂消。
求而不得的阖家圆满和仅一缕残魂相伴的冰冷现实。
“我不。”话音利落,毫无转圜;周遭暖意褪尽。亲人的音容刹那间尽数消失。
蒋昉不住喘气,额角渗出些许冷汗,望见手腕上的花魂尚在,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可太厉害了。”她虚虚出声,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两道声音撞在一处,一句出自蒋昉口中,另一则轻轻回荡在她识海。
“不是要先替你收魂吗?”
“先解决你家铺子的事情。”
话音落下,蒋昉感受到腕间花魂震颤了一下,似是与自己的识海一起波动。
“没什么。”蒋昉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爹做生意向来马马虎虎,本就时有盈亏,我们做商贾本行,原就是这般光景。”
裴栩的声音由这花魂漫出来:
“世间处处皆藏执念。你周旋此事之时,既可引渡那些受牵连平民百姓的心结,收集执念回声,亦可令你爹对你刮目相看,两全其美。”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蒋昉眼睛亮起来,说干就干,转身便往外走。
檐外晚风卷过庭前花叶,暮色慢慢压下来,由内屋转至院中。
蒋守山立在廊下,眉宇间压着倦色。蒋昉走到他跟前。
“爹,家里铺子出了什么事?”
蒋守山抬眼瞧了瞧她,疲惫地摆了摆手:
“这事你别瞎掺和,顾好你自己便够了。”
又是这样。
蒋昉站在原地,这次她绝不退让。她心里清楚爹吃软不吃硬,便不似往日那般硬碰硬抬杠。
“阿爹,我真的可以帮到你的。”声音拖长了,带些软绵绵的语调。
“女儿也是为您好嘛,就想替您分担几分,您就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腕间那朵花轻轻抖了抖,裴栩的轻笑声悄悄浸进她的思绪里。
……真是可恶!自己在努力,他却在偷笑。
蒋守山望着女儿软下来的模样,到底架不住,勉勉强强开口:
“罢了,跟你讲讲也无妨。近来城中有大户刻意压搅行情,铺子里大批货物囤着销不出去。先前为周转,我向好些街坊小民借过银钱,如今账上拿不出现银,不少人家已经上门讨要债款。”
“每一笔都是他们养家糊口的血汗,拖得久了,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怨怼。”
等到院中月光低垂,漫洒蒋府。蒋守山满心忧烦地回屋,蒋昉却没有就此歇息,她把笛子揣好怀中,悄悄踏出家门往铺子周边的晚巷行去。
穿过街巷,家家户户灯火明灭。自从她的笛子被裴栩赋上异力,周遭万般心绪,她皆能有所体察。
“裴栩,你在吗?”
识海传出一声回应。
“我在。”
蒋昉立在巷口望着,从前并不懂亏空二字的重量。冷风吹拂,身上那件小夹袄险些扛不住夜寒。
她看向那些屋舍残缺的人家。
“那这笔亏空若是落到百姓身上,他们的生活会更不好受。”
先前已从下人那里打听到,蒋守山虽拿不出足额银钱偿还,但多少赔付过些许,倒不至于债主一股脑全都拥上门来。
但眼下若要证明自己,总不能去强求裴栩这无来处亦无归处的魂魄,凭空为自己变出银两吧。
“你想到办法了吗?”蒋昉抱着希冀问裴栩,莫名相信他是自己能够倚靠的人。
可裴栩的声音淡淡自识海响起:
“笛音可抚平人心怨戾,碎银却变不出来。世俗债账,终究还要落到世俗法子上去解决。”
“你非要银钱,但他们要的是活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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