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走后,小院里安静了好几日。
节奏似乎缓慢沉淀,带着几分倦意的宁静。许娇娇每日照常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前世爷爷那里学来的八段锦,然后洗漱、吃饭、翻医案。静心起初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后来发现她神色如常,便也放了心,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静尘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偶尔看许娇娇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许娇娇知道师姐们在担心什么。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强撑。那夜裴宴走后,她想了很多,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枕边那半块玉佩被压出了印子,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想明白了。
她这个灵魂,本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从前世到今生,她一直都是个外来人,旁观者清,看得透,却未必融得进。前世活了三十年,连一场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在感情这件事上,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好不容易动了心,偏偏喜欢的又是那样一个人。郑国公府的嫡长孙,皇帝跟前的红人,满京城贵女们眼里的香饽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沟,是一条江,宽得望不到对岸。
可那又如何呢?
她许娇娇从前世活到今生,什么苦没吃过?水月庵后山的茅屋住过,张记后院柴房睡过,疫病横行的时候连轴转过,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过。哪一次不是咬着牙撑过来的?感情的事,她虽然没经验,可她有一条原则,不强求,不放弃,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等的人安心等着。
至于等不等得到,那是老天爷的事。
想通了这一层,许娇娇反而轻松了许多。她开始把心思收回来,一门心思琢磨眼前的事。
许大郎和柳氏的案子,还有在京城落脚谋生的事。
这一日吃过早饭,她把王婆叫来,细细打听京城医药行市的事。
王婆是裴家的家生子,打小在裴家长大,后来嫁了人,男人没了,又被裴老夫人拨到裴宴院子里做事。裴宴让她来这别院服侍,自然是因为信得过。这婆子四十出头,圆脸盘,看着和气,实则精明得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不漏。许娇娇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多嘴,也不打听。
“王婆婆,”许娇娇给她倒了碗茶,“我想问问,京城里哪里的药材最齐全?哪里的医馆最多?我想去瞧瞧。”
王婆接过茶,谢了一声,想了想才道:“娘子要问这个,那必定是马行街了。”
“马行街?”
“是。马行街在城东北,南北走向,从旧曹门一直往北,走到底就是。那条街上,医馆药铺一家挨着一家,少说也有三四十家。从京城最有名的太医局熟药所,到各色专科医馆,再到卖药材的生药铺子,应有尽有。娘子若是想寻什么药材、打听什么医馆,去马行街准没错。”
许娇娇听得眼睛一亮:“三四十家?”
“只多不少。”王婆掰着指头数起来,“山水李家,专看口齿咽喉,祖传的手艺,汴京城的贵人要看喉疾,都去他们家。贾郎中家,医小儿最拿手,他家有个方子,专治小儿惊风,灵验得很,多少人家抱着孩子从外地赶来求医。曲大郎家,开产科的,他家婆子接生的手艺,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还有专治伤寒的、专治疮肿的、专治折伤的、专治眼疾的……各家有各家的绝活,各家有各家的秘方,轻易不外传。”
许娇娇听得入了神。
这不就是古代的“专科医院”吗?口齿咽喉科、儿科、产科、骨科、眼科……原来大越朝的医学分工已经这么细了。
“那药铺呢?”她又问。
“药铺更多了。”王婆道,“马行街上卖药材的生药铺子,大的有十几家,小的不计其数。有专门卖川广药材的,有专门卖西北药材的,还有从高丽、交趾运来的香料药材,只要您说得出的,没有买不到的。还有些铺子自己炮制药材,有自己的独门手艺,比如他家的熟地怎么制、他家的半夏怎么炮,都是不传之秘。”
许娇娇越听越心动,可转念一想,又问:“王婆婆,这些医馆药铺,可会招外人坐诊?”
王婆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怕是不太容易。那些医馆多是祖传的,一家子几代人就守着那一门手艺,诊室里坐的不是自家儿子就是自家女婿,轻易不会请外人。便是请,那也是请有名望的老大夫,像娘子这样年轻的女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京城不比菰城,这里名医云集,各家有各家的绝活,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女医,想进人家的医馆坐诊,确实不容易。
“不过,”王婆忽然想起什么,“娘子若是想去看看,老身倒是有个主意。马行街上有一家‘保和堂’,是先夫人的陪嫁铺子,掌柜的姓温,娘子若是有意,不如问问公子,让他帮着说句话。”
“不必了。”许娇娇笑着打断她,“我就先去逛逛,看看再说。劳王婆婆费心了。”
王婆见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收拾了茶碗退下了。
静心在一旁听了半天,早就按捺不住,王婆前脚走,她后脚就扑过来:“娇杏娇杏!咱们去马行街看看吧!我来了京城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街呢!”
静尘也走过来,轻声道:“去看看吧。一来见识见识京城的医药行市,二来也散散心。”
许娇娇看着她们俩,一个满眼期待,一个满眼关切,心里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好。明日就去。”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出了门。
静心换了一身新做的鹅黄褙子,头上还簪了一朵绢花,把自己打扮得跟过年似的。静尘依旧是素净的灰布衣裳,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许娇娇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是菰城带来的旧衣裳,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
王婆给她们指了路:从城东的小院出来,往北走,穿过两条街,到了旧曹门,再往北就是马行街。走路大约要两炷香的功夫。
三人沿着街市慢慢走。汴京城的早晨比菰城热闹得多,街上的铺子早就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着人,热气腾腾的包子、馄饨、粥,香味飘得满街都是。静心走一路看一路,眼睛都不够使了,一会儿指着这边的糖糕说“好香”,一会儿指着那边的胭脂铺子说“真好看”。许娇娇由着她,偶尔也停下来看一看,买几块糖糕分给她们吃。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远远看见一道城门,门洞开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便是旧曹门了。过了城门,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街道骤然宽阔起来,能并行三四辆马车。两边的店铺也比方才那些大了许多,门面阔气,招牌也气派。最显眼的是,每隔几步就有一家药铺或医馆,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罐,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药香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马行街到了。
许娇娇站在街口,望着眼前这条繁华的大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这比她想象中还要壮观。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绵延不绝。有门面阔绰的大药铺,朱漆大门,金字招牌,门口站着穿戴整齐的伙计,见人路过便含笑招呼;也有门脸不大的小医馆,只在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专治某症”,安安静静的,却也有病人进进出出。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体面的富家太太,带着丫鬟婆子,进出于大药铺;有衣着寒酸的穷苦人,怯生生地站在小医馆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有背着药箱的走方郎中,在人群中穿梭;有牵着驴子的药贩子,驴背上驮着大包的药材,慢悠悠地走过。
最让许娇娇惊讶的,是那些挂在店铺门口的幌子。不是普通的招牌,而是各色各样的“专科广告”——
“山水李家,专看口齿咽喉”——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人张大了嘴,指着喉咙的位置。
“贾家小儿医,惊风立效”——一面杏黄旗,迎风招展,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祖传秘方,药到病除。”
“曲家产科,稳婆接生”——一块红底黑字的招牌,旁边还挂着一个小木人,做抱婴儿状。
“金疮折伤专治”——“风药”——“眼药”——“妇科”——“伤寒”——“疮肿”——“针灸”……
各式各样的幌子,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静心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也太多了吧……菰城的药铺加起来也没这条街上的多。”
静尘也看呆了,半晌才道:“京城毕竟是京城。”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她看见一家专治口齿咽喉的医馆,门口排着长队,有捂着腮帮子的,有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有小孩哭闹不止的。一个老大夫坐在门口的小桌旁,给一个老妇人看牙,手法利落,三两下就把一颗坏牙拔了下来,老妇人还没反应过来,牙已经放在桌上了。
她还看见一家小儿医馆,门口坐着一排抱着孩子的妇人。
在一家药铺门口,摆着十几个大筐,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这些常见的,也有穿山甲、犀牛角、麝香这些名贵的。还有些异域药材,标签上写着“高丽参”“交趾沉香”“天竺檀香”。
往前走是一家大的医馆,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太医局熟药所”几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穿公服的官吏,手里拿着名册,正在登记什么。王婆说过,这是官办的药局,专门卖成药的,价格比私人药铺便宜,穷人看病买药都来这里。
许娇娇在这家熟药所门口站了很久。
衣衫褴褛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瘸腿男子、进去时满脸焦急,出来时一脸如释重负......
官办药局,平价成药,普惠百姓。
原来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这样的制度。
许娇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在菰城行医的那些日子,见过多少穷苦人家,病了不敢看,看了买不起药,买了药又舍不得吃。若是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熟药所,那该多好?
可她知道,这只是京城才有的。天底下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穷人,哪能都顾得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中段时,许娇娇她们在一家药铺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药铺比别家都大,三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写着“同济堂”三个字。门口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看到这副对联,她心里微微一动。
每个中医馆几乎都有这样的对联,如何做到那就要看本心了。
“几位娘子,是要买药还是看病?”一个伙计从里头出来,笑呵呵地问。
许娇娇回过神来,笑了笑:“随便看看,不妨事。”
伙计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又回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许娇娇站在门口,往里头张望。药铺里面很大,柜台后面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头抓药,动作娴熟,称、碾、捣、筛,一气呵成。柜台前面有几个客人在等着,有老有少,有贫有富,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人催,也没人插队。
药铺最里头,摆着一张诊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给人把脉。那老大夫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把脉的时候闭着眼,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病人是个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他坐在那里,神情紧张,时不时偷看老大夫的脸色。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想必是他的妻子,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攥白了。
许娇娇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在菰城张记坐诊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的。病人坐在对面,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开出的每一个方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种责任,沉甸甸的,却又让人踏实。
她忽然很想念那种感觉。
“娇杏,”静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你看那边。”
许娇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对面有一家小医馆,门脸不大,只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许氏女科”四个字。木牌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字迹也有些模糊,可那四个字,却让许娇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许氏。
她也姓许。
“走,过去看看。”她拉着静尘和静心,穿过街道,走到那家医馆门口。
医馆很小,只有一间门面,里头摆着一张诊桌、几把椅子、一个药柜。诊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绾着,用一根银簪别住,干干净净的。她正给一个年轻妇人把脉,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来人。
许娇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样看着。
那女子把了半晌脉,松开手,对那妇人道:“无妨,只是气血有些亏虚,我给你开个方子,吃上几副就好了。平日里多吃些红枣、桂圆,少操劳,多歇息。”
那妇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女子提笔开了方子,递给妇人,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法子。妇人拿着方子去柜台抓药,这才看见门口的许娇娇三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几位娘子,是来看病的?”
许娇娇摇摇头,笑道:“路过,看见‘许氏女科’的牌子,觉得亲切,就停下来看看。打扰了。”
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打量了许娇娇一眼。她的目光在许娇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坦然:“娘子也姓许?”
“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来的?”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祖上也是江南的。后来迁到京城,好几代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女子自我介绍姓许,叫许丹姑,这家医馆是她婆婆传下来的,专看妇人病,在这马行街上也开了二十多年了。她婆婆去年过世了,如今是她一个人在撑着。
“一个人?”许娇娇有些惊讶。
许丹姑笑了笑,语气平淡:“习惯了。这街上都是这样的,各家有各家的绝活,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婆婆当年也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我不过接着做罢了。”
许娇娇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一个女人,在京城这种地方,一个人撑着一家医馆,其中的艰辛,她多少能体会一些。那不是容易的事。
“许大夫,”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也是学医的,在江南行过几年医。初来京城,想找个地方落脚,不知……你这医馆可缺人手?”
许丹姑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不犀利,也不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多大?”她问。
“十五。”
许丹姑笑了笑:“我十五的时候,还在跟着婆婆学认药呢。”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侧身让开门口,道:“进来坐吧。既然是同行,喝杯茶再走。”
许娇娇心头一喜,带着静尘静心进了医馆。
许丹姑给她们倒了茶,又问了些江南的事。许娇娇挑着能说的说了些,没说水月庵的事,只说自己跟着阿爹学的医术,在菰城一家药铺坐过诊。许丹姑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也不多问。
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许丹姑忽然道:“你若是想来,便来吧。我这医馆虽小,病人却不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
许娇娇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不过,”许丹姑话锋一转,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认真,“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这医馆,看的是妇人病,来的都是女客。你在我这里坐诊,看的也都是女病人。你可愿意?”
许娇娇想都没想,点了点头:“愿意。”
许丹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就来吧。”
从马行街回来的路上,静心高兴得不得了,一路叽叽喳喳,说许丹姑人真好,说医馆虽小却干净,说往后娇杏就有地方坐诊了。静尘也难得的露出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
许娇娇走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她没有告诉她们,她答应去许氏女科,不只是因为那里缺人手。更是因为那四个字,“许氏女科”。
她也姓许。
她不知道许家从前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人家,不知道阿爹阿娘当年住在哪里、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可她相信,只要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走到旧曹门时,许娇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马行街还在那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药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那一条街,像是汴京城的一个缩影。繁华、拥挤、鱼龙混杂,却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让人觉得,活在这里,总会有希望的。
“娇杏?”静尘在身后轻轻唤她。
许娇娇回过神,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要去坐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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