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菰城时的模样。许娇娇每日都去马行街坐诊,然后傍晚回到家中,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跟随的珠儿。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去,像溪水漫过卵石,无声无息。
这日午后,陆昭匆匆赶到甜水巷,脸色是许娇娇从未见过的凝重。
许娇娇今日正好在家,陆昭看到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站在院门口,压低了声音,对刚迎出来的许娇娇说了一句话。
“宋家出事了。”
许娇娇的手微微一顿。让他进来说话。
静心听到动静,端来一杯茶递给他,陆昭接过来吃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道,“今日早朝,圣上当众宣读了宋家的罪状,私铸兵器、勾结北狄、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宋珏被当场拿下的,宋家在朝中的党羽也被一并控制。城外的庄子上,宋家豢养的私兵拒捕,已经打起来了。如今城里戒严了,各处城门只进不出。”陆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来是要告诉你们,这几日不要出门。外面如今乱了起来,官兵到处抓人,防止误伤。”
许娇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陆昭又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许娇娇看着陆昭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裴宴一直在查宋家,她早就知道,可前些日子裴宴忽然说要去边关打仗,许娇娇起初惊慌交加,前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受伤都是小事。若是......她不敢往下想。后来裴宴离去时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一直在细细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裴宴一个御前左军统治又不是边关将领,皇上不大可能派他去戍边。今日听到陆昭的第一句话,她就隐隐觉得这事怕和裴宴脱不了干系,裴宴一直奉旨暗查宋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日子,她还听说他手中证据确凿......想到这里,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历朝历代涉及到权势的,都会腥风血雨。
她回头往屋里走,就看见静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却一直追着陆昭离去的方向,眼底有掩不住的担忧。
许娇娇装做没看见,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就去了许氏女科,许丹姑见她来了,急忙将她拉进来,嗔怪道,“你怎么跑来了,如今街上不太平,这几日许多店都关门了,我正要让人带话给你呢!这几日不开门,你先回去歇着。”说着又赶紧把她往门口推,“快回去,近日别出门,珠儿,看好你主子,路上小心点。”
许娇娇哭笑都不得的和许丹姑到了谢,收拾了药箱,带着珠儿,沿着马行街往甜水巷走。
午时刚过,马行街上的铺子就关了大半,连往日最热闹的几家茶楼酒肆也上了门板。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也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像怕被人看见似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路上,她们遇见了三拨巡逻的官兵,比往日多了许多。那些官兵面色冷峻,步伐整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珠儿下意识地往许娇娇身边靠了靠,许娇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怕。
回到甜水巷时,院门紧闭。许娇娇叩了两声,王婆从里头开了门,脸色发白,见了她才松了口气。
“娘子可算回来了,”王婆把门闩上,声音发颤,“外头如何?”
许娇娇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只看见街上官兵多了许多。”
她进了院子,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五月末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云。风吹过,花瓣落了几片,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裴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不管外头怎么说,怎么传,你都不要慌。”
不要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不能慌。
下午,珠儿出去了一趟。
珠儿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六个精壮的汉子。他们穿着便服,可那身形、那步伐、那冷峻的面色,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是长风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他见了许娇娇,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低而沉稳:“许娘子,长风大哥让属下带几个人过来,守在前头倒座间。这些日子城里不太平,娘子几位女眷住在这里,没个护卫不行。长风大哥说了,让娘子安心,外头的事有他们盯着。”
许娇娇点了点头,看了看那几个护卫,心里一片酸软。裴宴,他走之前就已经把什么安排好了。
她让王婆带他们去前头的倒座间安顿。那几间房空着许久,打扫出来正好住人。护卫们轮班值守,白天两个,夜里四个,把甜水巷这座小院护得严严实实。
珠儿又带回了长风的口信。
“长风大哥说,宋国公府已经被抄了。官兵从府里搜出了许多私通北狄的信件和账册,还有私铸兵器的铁证。圣上震怒,下令将宋家满门拿问。城外鹰嘴崖的庄子上,宋家豢养的私兵拒捕,已经打起来了。长风大哥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有兵器,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下来。”
许娇娇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私兵、拒捕、打起来了?
这等同谋反。
宋家莫非被逼到了绝路,选择了殊死一搏?
“长风大哥还说,”珠儿压低声音,“官家已经下令宵禁。从今晚开始,入夜之后不许任何人上街。娘子这些日子先别出门了,街上乱得很。”
许娇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珠儿。
“珠儿,你替我去给长风传个话。就说我要见他一面,有些话要问他。”
珠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静尘从屋里出来,走到许娇娇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静尘说,声音很轻。
许娇娇摇了摇头,她不是怕,她是担心。担心裴宴。宋家如今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如今城外打起来了,刀枪无眼,他会不会有危险?他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事?
她不敢想下去。
“师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说,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静尘默默点头,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他会回来。”静尘说,“他答应过你的。”
许娇娇靠在师姐肩上,闭上眼,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傍晚时分,静心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了一桌。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汤,还有一碟她新试着做的枣泥糕。菜还是那些菜,可谁都没有胃口。
许娇娇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静尘吃得也不多。静心更是扒了几口就把碗放下了,目光一直往院门的方向飘。
许娇娇看在眼里。
陆昭已经三日没来了。
从那天下午匆匆来报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静心嘴上不说,可她那点心思,哪里瞒得住人?
“珠儿,”许娇娇放下手里的茶盏,唤了一声,“你去一趟柳树胡同。”
珠儿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娘子有什么话要带给陆公子?”
许娇娇看了静心一眼。静心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本字帖,听见“陆公子”三个字,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头。
“去看看陆公子在不在。”许娇娇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就说甜水巷这边一切安好,请他不必挂念。若是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让人送个信来。”
珠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静心依旧低着头,盯着字帖上的字。可她的耳朵却支棱着听。
珠儿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她进院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许娇娇正在院子里收药材,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珠儿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娘子,陆公子不在。”
许娇娇的手顿住了。
“隔壁邻居说,他两日前就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院子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许娇娇猛地抬起头,看着珠儿:“被官府带走了?为什么?”
珠儿摇了摇头:“邻居也不知道。只说来了几个人,穿着公服,客客气气地请陆公子跟他们走一趟。陆公子没有反抗,收拾了几本书就跟着走了。走之前跟邻居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他去办点事,过几日就回来。”
过几日就回来。
许娇娇攥紧了手里的药材。她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办事。陆昭不过是个读书人,没有官职,没有背景,跟宋家八竿子打不着。官府为什么找他?除非?莫非跟许家的案子有关。或者,跟那桩婚约有关?
她想起陆昭说过,他父亲和许娇娇的伯父在流放途中结下的交情,还有那些旧年的人脉。宋家倒了,会不会牵连到那些旧案?会不会有人翻旧账,把跟许家、陆家有关的人一并清算?
许娇娇不敢想下去。
她抬起头,看见静心已经不在廊下了。厨房的门关着,从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许娇娇的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推开门。静心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的、闷闷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许娇娇蹲下来,伸手轻轻揽住静心的肩。
静心扑进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娇杏……他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娇娇拍着她的背,像从前在水月庵后山的茅屋里,她哭的时候,静心也是这样拍着她的背。
“不会的。”许娇娇的声音柔和温软,“他不会有事。”
过了好一会儿,静心才止住了哭。她从许娇娇怀里抬起头,眼睛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娇杏,”她的声音沙哑,“我想去柳树胡同看看。”
许娇娇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外头戒严,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
“可是——”
“我去。”许娇娇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等长风来了,我问问他。他在官府有人,查得到陆公子被带去了哪里。”
静心看着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接着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许娇娇转身出了厨房。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珠儿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娘子,要不要让周头领派人去打听打听?”
许娇娇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急。等长风来了再说。他的人路子广,比咱们瞎打听强。”
珠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暮色渐深,院门依旧紧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鼓,宵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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