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从隔壁帐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藕荷色的褙子,月白的裙子,是用静尘给她备在包袱里的那套。头发重新绾过,用一根银簪别住,虽不如往日齐整,总算不像方才那样狼狈了。珠儿跟在她身后,小心服侍她。
走到帐子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裴宴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半坐着。他的面色还是苍白,嘴唇也发干,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混沌的、没有焦距的模样。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温的,不烫了。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虽然还是虚浮,可比之前有力多了。
“伤口疼吗?”她问,声音柔和平稳,像在问一个寻常病人。
“疼。”裴宴说。
许娇娇的手微微一顿。她以为他会说不疼,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叫苦。可他说了疼。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柔软里夹杂着几分脆弱的坦诚。
“疼就对了。”许娇娇低下头,继续给他换药,声音放低了几分,夹杂着一丝柔软,“疼说明还活着。不疼才麻烦。”
裴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娇娇解开他胸前的绷带,仔细检查伤口。那些发黑的部分已经基本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淡红色的新鲜肉芽。伤口边缘还有少量脓液,可不再是那种腐臭的味道了。她用烈酒冲洗了一遍,裴宴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一下,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她冲完伤口,敷上新调好的药粉,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好了。”她收回手,把换下来的脏绷带递给珠儿,“拿去烧了。不要留。”
珠儿应了一声,端着瓦盆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宴靠在床头,看着许娇娇收拾药箱。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娇娇。”裴宴叫她的名字。
许娇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转过身,就那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可他的手举到一半,胸口一阵剧痛,他闷哼了一声,手臂垂了下去。
许娇娇猛地转过身来。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急,几步走到榻边,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不能动。伤口还没长好,扯裂了又要重新缝的。”
“那你转过来。”裴宴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执拗,让许娇娇愣了一下。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他眼睛里藏着一抹浓烈的化不开的情感。
许娇娇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你瘦了。”他说。
许娇娇的鼻子一酸。她想起他走之前,在甜水巷的石榴树下,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你瘦了。如今他躺在这里,面色苍白如纸,连动一下都要忍着剧痛,还是说了这句话。
“你也瘦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裴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小小的,凉凉的,指尖上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那些伤口,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许娇娇没有抽回手。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节修长白皙。
“你怎么来了?”裴宴问。
“长风告诉我,你中了毒,昏迷不醒,军医解不了。”她的声音喃喃仿佛自语,但他却听到十分清晰,“我是大夫。”
“你救了我。”他说,声音有些涩,“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许娇娇摇了摇头。
“是你的命硬。”她声音恢复了平稳,“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裴宴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想把她拉近些。可他力气不够,她纹丝不动。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许娇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一软。她往前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些。
裴宴终于满意了。他握着她的手,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帐子里安静下来。清晨的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远处庄子方向传来隐约的喊叫声,还有刀兵相接的声响。宋家的私兵还在顽抗,官兵还在围剿。可这一切,在这顶小小的帐子里,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宋家的事,怎么样了?”许娇娇问。
裴宴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鹰嘴崖的庄子还没有拿下来。他们困兽犹斗,手里有弓弩,强攻伤亡太大。赵斌在调集人手,准备今晚再攻一次。”他顿了顿,看着许娇娇,“京城那边呢?你出来的时候,城里怎么样?”
许娇娇把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宋国公府被抄家,宋家在朝中的党羽被控制,官府实行宵禁,街上到处是官兵巡逻。她没有提陆昭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他伤还没好,不该为别的事操心。
可裴宴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
“还有别的事?”他问。
许娇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昭,”她终于开口,“被官府带走了。两日前的事。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
裴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陆昭。那个跟她有婚约的人。他被官府带走了?
“我会让人去查。”裴宴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管他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把人捞出来。”
许娇娇抬起头,他的面色还是苍白的,声音也不如平时有力,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语气里的笃定,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多谢你。”她说。
裴宴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不必言谢。你救了我的命。”
“一码归一码。”许娇娇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帮我查陆昭的事,我该谢你。”
裴宴看着她,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陆昭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桩婚约是父母之命,她不能视而不见。他也不是在吃醋,只是觉得,她太辛苦了。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
“娇娇,”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来,“等这些事都了了,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没说完,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赵斌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两个人握着手坐在榻边,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又缩了回去。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促狭:“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等会儿再来。”
许娇娇的脸腾地红了。她抽回手,站起身,假装去整理药箱。裴宴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被打断的不甘。
“进来。”他朝帐外说。
赵斌又探进头来,这回他端端正正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兵卒,抬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样饭菜。
“阿宴,你昏迷了两日,现在该吃点东西了。”赵斌指挥兵卒把小桌放在榻边,又亲自给裴宴盛了一碗粥,“粥,不是干饭。许娘子说了,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裴宴看了他一眼,接过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斌又端了一碗粥,递给许娇娇。“许娘子,你也吃。你要是饿瘦了,阿宴该心疼了。”
许娇娇的脸又红了。她接过粥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白粥,熬得浓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来这里是救人的,如今倒像是被当成了病人一样照顾。
赵斌在帐子里站了一会儿,跟裴宴说了几句围剿庄子的事,便带着人出去了。帐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裴宴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小桌上,看着许娇娇。
“你也是。”他说。
许娇娇一愣:“什么?”
“你也瘦了。多吃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粥碗上。
许娇娇低下头,继续喝粥。心中软成一片。
喝完粥,许娇娇把碗收拾了,又给裴宴换了一次药。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新鲜肉芽长得很好,按这个速度,再过三五日,就能拆线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裴宴,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许娇娇收拾完药箱,在榻边坐下,看着他。
“你该睡了。多休息,伤口才能好得快。”
裴宴摇了摇头。“不想睡。”
“为何?”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怕醒了,你就不在了。”
许娇娇的心猛地一揪。她看到裴宴的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担忧。
“我不会走的。”许娇娇声音中带着一丝安抚,“你还没好,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你睡吧!”
裴宴听了她的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
这一回,他真的睡了。
许娇娇坐在榻边,看着他的睡脸。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会走。”她在心里说,“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
帐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帐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远处庄子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兵们整齐的口号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这个清晨打着拍子。
许娇娇靠在榻边,握着裴宴的手,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这一关,他们算是闯过去了。
往后还有很多关。宋家的事还没完,陆昭的事还没查清楚,她伯父的下落还没找到,静心的心思还没着落。可不管有多少关,他们都会一起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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