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的时候,帐子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下午的金黄色。许娇娇不在榻边,药箱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桌案上。一碗药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子点心,是枣泥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身,胸口的伤还是疼,可比昨日好多了。他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得他皱了皱眉。旁边放着一块枣泥糕,他拿起来咬了一口。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淡淡的甜,很像她的人。
帐帘掀开,许娇娇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看见裴宴已经坐起来了,碗里的药也喝完了,露出一个会心的笑。
“醒了?”她把热水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给他,“擦擦脸。”
裴宴接过帕子,擦了脸,把帕子递给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一张俏脸白瓷一样细腻,她有一双明澈的眼睛,看人时温暖又真诚,裴宴心口一悸,手指不由痒痒的,有一种冲动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脸。他手指动了动,最终忍住了,清了清嗓子问,“你吃东西了?”
许娇娇点了点头。“吃了。珠儿送饭菜,我吃了一碗。”
裴宴嗯了一声,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忙前忙后。收拾药碗,整理药箱,把用过的帕子泡进盆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可每一样都做得十分妥帖。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走动,像是在看一幅画。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许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裴宴垂下头,耳朵有一丝可疑的红色。
原来,他从不知,有人做事也如此赏心悦目。
许娇娇见他不说话,也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恢复得不错。”她收回手,“再过五六日,应该能拆线了。拆线之后,还要再养几日,才能正常活动。你现在还不能用力,不能骑马,不能提重物。”
“我知道。”裴宴将头抬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许娇娇不由瞪了他一眼。“嫌我啰嗦?嫌我啰嗦我就不说了。”
“不嫌。”裴宴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你说多少遍,我都不嫌。”
许娇娇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抽回手,没抽动。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心里又酸又涨。
帐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谁也不说话,只有彼此交握的手,传递着温热。
裴宴忽然轻轻一拽。
许娇娇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倾,跌进了他的怀里。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臂紧紧圈住了腰。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许娇娇僵住了。他的胸膛滚烫,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耳膜上,又快又有力。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她想说你的伤还没好,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她小心翼翼地侧了侧身,避开他胸口的伤处,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扶着。
“裴宴,”她闷声说,“你的伤口会裂开。”
“无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她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前。
“裴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裴宴圈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依旧抱着她,声音低低的,在她的耳膜鼓动。
“等庄子拿下来,就回去。最迟明晚就会有答案。”
许娇娇在他怀中点点头。
裴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京城的事,你不用担心。”他语气中带着笃定,“等我回去,一切就都能解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耳中,沉稳而有力。许娇娇闭上眼,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长风走进来,“郎主,”接着他看到相拥的两人,脸色一红,急忙往后退去,“我一会儿再来。”
许娇娇急忙从裴宴怀中起身,她瞪了裴宴一眼,红着脸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说了句,“你们聊。”就退了出去。
裴宴一脸严肃的看着僵住的长风,清了清嗓子,“说吧!何事?”
长风低着头不敢看裴宴黑着的脸,小声道,“老夫人派了府里的周管事来,说是要接郎主回京养伤。马车已经在路上了,明日一早就到。还有......”他看了裴宴一眼,声音更低了些,“章夫人派了两个丫鬟,说是来伺候郎主的。”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宴闻言目光一寒。
“倒是好贤惠。”他自语道,接着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周管事,我伤好了自然会回去,不用他们来接。至于那两丫鬟。让他带回去,我这里不缺人手。”
长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裴宴问。
长风犹豫了一下,才道:“郎主,陆公子的事,查到了。”
“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是因为他父亲陆青山当年和许家的交情。宋家倒了之后,刑部在清查宋家的党羽和旧案,凡是跟宋家案有关联的人,都被带去问话了。陆公子不是犯人,只是被叫去问话。可,”长风顿了顿,“牢里的条件不好,听说陆公子受了惊吓。”
裴宴的眉头拧了起来。“赵斌知道吗?”
长风点头:“知道。赵头领已经去刑部打点了,应该很快就能放出来。可眼下刑部那边乱得很,宋家的案子牵扯太大,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这些小鱼小虾。”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
“让赵斌别等。直接去找刑部侍郎王崇,就说我说的,陆昭跟宋家的案子没有关系,让他放人。王崇要是推诿,就告诉他。我裴宴欠他一个人情。”他语气带着
“是。”长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裴宴又叫住他,“查一下陆昭的父亲陆青山当年在岭南的事。还有许怀瑜的下落。宋家倒了,这些旧案该翻一翻了。”
长风应了,退了出去。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
许娇娇其实没走,她一直站在门口,帐中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全听到了,陆昭竟然进了大牢,还受了惊吓。她不由想起静心,如果她听到陆昭出事的消息,一定会急坏的。
“娇娇,”许娇娇正在思忖,就听帐中裴宴叫她。
她应了一声急忙走进去。“可是想喝水?”她问裴宴。
裴宴摇了摇头。
“他会没事的。”裴宴目光直直望过来道,“赵斌去了,最迟明后天,人就能出来。”
许娇娇一愣,抬头看他,“多谢你。”她说。
裴宴摇了摇头。“不必。陆昭的事,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去查。他跟许家的关系,跟宋家案的关系,都是要弄清楚的。”
许娇娇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做事,从来不是只为了一个人。他有他的大局,他的计划,他的棋盘。可她还是感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静心那个傻丫头,一个人在甜水巷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裴宴,”许娇娇思忖着,有些话,她觉得有必要和裴宴说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两人的事。裴宴这一次九死一生,她差点就失去他了。人生苦短,既然遇到了心爱之人,就要勇往直前,不能拖拖拉拉等着,命运是靠自己争取的,爱情也是。“你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裴宴看着她。“什么打算?”
“我们的事。”许娇娇的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那根粗壮的横梁,沉默了片刻。
“魏家的婚约,你不用担心。”他眼睛专注的看着她,目光中含着一丝笃定。
许娇娇看着他。“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让他们同意?魏家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魏老太爷是三朝元老,魏政是工部侍郎。你退亲,总得有个理由。”
裴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有些冷。
“理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魏政自己都不敢结这门亲了,我退亲,不过是顺水推舟。宋家倒了,魏政跟宋家那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迟早会被翻出来。他原先还在观望,在我和宋家之间摇摆,以为宋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皇上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可惜——”裴宴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沉了,“魏政还是小看了皇上。如今的皇上,可不是几年前的那个被宋家掣肘的傀儡了。”
许娇娇的眉头微微一扬。朝中的那些事她一个平民如何得知?可前世她没少看史书和宫斗剧,自然知道党争的惨烈。站错了队,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家破人亡。魏政想两头下注,如今宋家倒了,他自然要急着跟裴家绑得更紧。可裴宴要退亲,他敢拦吗?不敢。他怕裴宴翻旧账,把他跟宋家的那些往来抖出来。
她不由想起了魏敏芝。那个穿着银红褙子、发间插着赤金步摇的美貌女子。她来许氏女科看过病,可她的脉象平稳,根本没有病。她是来看她的。这是后来她知道的。那是某一天她去许氏女科,在半路上遇到,一顶轿子,周围前呼后拥着十几个护卫和丫鬟婆子。轿子停在一间门脸十分高大上的绸缎庄门前,从轿中走出一个美貌的女子,她一眼就认出是来过许氏女科看病的女子。她身边的珠儿偷偷告诉她,是魏家的娘子,魏敏芝。那时她才知道,在她尚不知道的时候,人家早就来看过她了。
“那魏敏芝呢?”她声音有些涩涩的问他。
裴宴看了她一眼。“魏敏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许娇娇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这个人,不喜欢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不会放在心上。可她更知道,魏敏芝不会这么想的。那个女子,早就把裴宴当成了她的。
“你在想什么?”裴宴问。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我在想,有些人,不是你退亲就能解决的。你不娶她,她不会怪你,她会怪我。”
裴宴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你不欠任何人。”
许娇娇摇了摇头。“我知道。可这世上,不是你不欠别人,别人就不会恨你。”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那就让她们恨。”他说,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干脆,像一把刀,“你过你的日子,她们恨她们的。你又不靠她们吃饭。”
许娇娇看着他,忽然哭笑不得。他这个人,怎么说得出这种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可她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简单。魏家不是小门小户,裴家也不是寻常人家。两家的婚约,牵涉的不只是两个人的姻缘,还有朝堂上的势力、家族之间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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