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灾后

草棚内只剩下表兄弟二人。沈谦看着许娇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感慨道:“许娘子真是难得,不矜不伐,心志坚定。”

裴宴走到一旁,拿起桌上许娇娇留下的、写着服药注意事项的纸笺看了看,上面字迹清秀工整。他没有接沈谦的话茬,而是道:“你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外祖母已得知你患病,十分忧心,我已派人详细禀报你已转危为安,让他们安心。你痊愈之前,暂且留在此处静养,比回城东老宅人来人往更适宜。”

“有劳宴弟周全。” 沈谦道谢,随即想起一事,“对了,方才许娘子提到,疫情虽控,但水退之后,污秽遍地,恐生蝇虫,传播余毒。她建议组织人手,尽快清理淤泥,焚烧或深埋动物死尸,并在聚居处广泛撒些生石灰消毒。我觉得此法甚为紧要,宴弟看……”

裴宴听着,目光仍落在纸笺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边。“嗯,她考虑得周全。此事我会安排下去。” 他放下纸笺,看向沈谦,“你好生休息,我再去别处看看。”

离开草棚,裴宴走在仁心堂略显凌乱的院落中。夕阳的余晖给残破的屋瓦和忙碌的人影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给孩童喂药的许娇娇,她侧着脸,神情专注柔和,与方才在他和沈谦面前那种谨慎守礼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同。

长风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低声道:“郎主,孟知州请您回官船议事,关于灾后重建的章程……”

“嗯。” 裴宴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走神从未发生。只是转身离去时,他的步伐比来时似乎更快了些,玄色氅衣的衣角在晚风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而在草棚里,沈谦透过缝隙望着许娇娇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定。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不娇柔,不做作,不攀附,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野草,坚韧而顽强。

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心思,现在还不能说。但来日方长。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药效上来了,困意涌来。在沉入梦乡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许娇娇那双清澈的眼眸。

一个多月后,笼罩菰城的阴霾终于得到控制。当最后一例新增霍乱病患在三日前绝迹时,仁心堂内,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草棚病区,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康复中仍需观察调养的人。死亡的阴影褪去,生的气息重新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顽强萌发。痊愈的灾民们,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对未来的渺茫期盼,陆续拖家带口,离开仁心堂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踏上归家之路。然而家园早已面目全非,断壁残垣,淤泥没膝,空气中弥漫着水退后特有的腥腐气味。重建家园,是另一场更为漫长艰辛的战斗。

沈尚书第,听松堂。

虽然府内低洼处仍有未退尽的积水,但主体建筑无损。此刻,花厅内气氛肃然。沈老侯爷沈渊端坐主位,虽年过花甲,鬓发斑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矍铄。下首坐着几位沈氏族老,以及沈淑宁的的父亲沈明沈二老爷、沈谦的几个堂兄弟隔房的老爷等人。沈谦病体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也强撑着和堂兄弟们坐在末座。

“……情况大致如此。” 沈明刚汇报完沈家各处田庄、铺面在此次水灾和疫病中的损失,数字触目惊心。“所幸人口伤亡不大,各庄子管事回报,佃户因疫病亡故者,已按之前商议,由府里出一份抚恤,连同官府的救助一并发放了。”

沈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天灾无情,人须有道。我沈氏立足菰城百余年,受乡邻供奉,与地方休戚与共。此次大难,我沈家儿郎,” 他目光赞许地看了一眼沈谦,“亦有挺身而出者,此乃家风。然灾后重建,更见担当。”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传我的话下去,凡我沈家苕溪沿岸及受灾严重庄子的佃户,今年租子全免。家中房屋倒塌者,可凭里正保书,向各庄头支取木料、茅草,府里补贴一半费用。若有孤寡老弱无力重建者,着各庄头统计上报,由府里统一派人协助。此外,城中灾民安置、粥棚设点、秽物清理,府中需继续出钱出力,不可懈怠。”

一位族老捻须道:“老侯爷仁厚。只是今年租子全免,各处开销又大,府中银钱恐怕……”

沈明接道:“三叔公所虑甚是。但父亲所言乃是大义,亦是长远之计。佃户安居,方能乐业,来年方有收成。眼下虽紧些,可从公中拨一部分,各房再量力凑一些,总能度过。况且,” 他看了一眼沈谦,“谦儿此次染疫,多亏仁心堂那位许娘子全力救治,方才转危为安。此事城中已有传闻,我沈家此时更应广施仁义,方能不负这份恩德与名声。”

提到许娇娇,沈谦垂下了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沈老侯爷看了孙子一眼,点了点头:“明儿说得对。恩要报,义要尽。谦儿,你既已大好,便多费心,协助你父亲打理这些灾后安置事宜,也当历练。”

“孙儿遵命。” 沈谦起身应道。

“堂弟,这次你可出风头了。”三房的一个堂哥用肩膀碰了碰沈谦,小声嘀咕。声音中透着酸气。“那位姓沈娘子当真有本事治疫病?怕不是仁心堂出了力,她白担了虚名吧!莫非仁心堂的那个赵药师和那个医女有什么勾连不成,我听说这女子名声不好,听说她是邢克之人,曾克死了双亲……”

“沈辉,你……”沈谦大怒,刚要说点什么。沈辉的兄长开口了,语气严厉:“辉哥儿,还不闭嘴,文远也是你能置喙的。有能耐你怎么不去为百姓出点力……”

“肃静,”沈老侯爷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不许交头接耳,“那位救治谦儿、又在疫病中立下大功的许娘子,我沈家不可怠慢。待诸事稍定,需郑重酬谢。此事,老二媳妇去斟酌。”

几个堂兄弟挤眉弄眼的一番眉眼官司,沈辉暗恨。他是隔房的,什么事情也是嫡房这支说了算。可他心里不服气,凭什么。

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散去。沈谦随着二叔沈明走出花厅,沈明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此次你受苦了,但也长了见识。你父亲前几日还来信问你的情况,得知你在疫情期间的所作所为,很是欣慰。”

“劳父亲他老人家垂询,都是儿子应该做的。”沈谦谦逊的道。

与此同时,裴宴已经从临时处理公务的官船搬到了钦差行辕。书房内,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

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皆是各地报上的灾情汇总、物资损耗、重建条陈。裴宴刚刚用印,命快马发出呈送京城的奏折。折子里详细陈述了菰城及周边灾情、疫病防治过程、当前困境,并恳请朝廷速拨钱粮以助重建。

他揉了揉眉心,连日不休的操劳让他眼下有了阴影。然而,比起明面上的灾后事宜,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袖中那份今晨才由皇帝亲信密使送达的密旨。

密旨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千钧:江南路贪污行贿一案,线索虽因水灾暂时中断,然国之蠹虫不可不除。着裴宴以巡查灾后重建、安抚地方为名,暗中继续调查江南路之事,搜集实证,密报京城。

裴宴看着密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回将查到的情况已经密报陛下,陛下当时未曾发声,只说让他暂且按下不动,这回的密旨着实有些突然。不过陛下的心思谁人敢揣测。

崔琰此人宦官出身,宋贵妃一党,朝中经营多年,在江南路更是混的如鱼得水,在此次救灾中也积极的很,调度粮草颇有章法。裴宴要不是上回着暗探连日监视,从崔琰的干儿子王兆仁身上发现了端倪,恐怕此人的把柄难以摸到。

上回截获的几笔来路不明的钱粮调度,要不是从王兆仁一个亲信幕僚的口中探得,恐怕裴宴要多费一番周折。还有和一些地方官员暧昧不明的勾连,这看似平静的江南官场之下,简直是铁板一块。

“大人。” 长风无声入内,低声道,“孟知州在外求见,请示明日视察城南淤塞河道的安排。还有,沈府大公子派人送来帖子,言及沈老侯爷感念大人辛劳,欲在府中设宴,为大人及诸位同僚接风洗尘,兼表谢意。”

裴宴收起思绪,淡淡道:“告诉孟知州,按原定计划即可。至于沈府的宴请,” 他略一沉吟,“回复沈大公子,就说本官职责在身,宴请不必了。改日本官自当亲往沈府,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是。” 长风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郎主,还有一事……许娘子今日已离开仁心堂,回柳枝巷的住处了。赵药师说,堂内病患已寥寥无几,许娘子坚持多日,也该回去收拾歇息了。”

裴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知道了。” 他语气未变,继续批阅文书,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长风悄悄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裴宴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菰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模糊而疲惫。那个总在混乱中保持着奇异沉静的身影,此刻是否已回到她那临水的小院?

他想起那夜她递来的粗布口罩,想起她专注熬药时的侧影,也想起草棚中沈谦望向她的柔和目光。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打消沈谦的念头,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酸意。

八月末,菰城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倒塌的屋舍多数已清理出空地,或搭起了简陋的新棚。淤泥被铲走,堆积在城外指定的地方晾晒、处置。街面上虽仍可见水渍浸染的斑驳痕迹和来不及修补的坑洼,但行人往来,商铺开门,市井的喧嚣与生机,如同遇春的野草,顽强地重新蔓生开来。连着数日的阳光明媚,驱散了积郁已久的潮气,虽天气还十分炎热,但比起酷夏那令人窒息的闷湿,已好了不少。至少,傍晚时分,当那轮白炽的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西边残留着水光的天地线后,晚风便会带来一丝久违的、干燥的凉爽。

柳枝巷深处,许娇娇租住的小院,早已被静尘和静心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洪水未曾直接灌入,但连月的潮气也让屋子里外蒙上了一层霉意。如今门窗洞开,被褥衣物尽数晾晒过,地面墙角仔细清扫擦拭,甚至还用艾草混合着苍术细细熏过,祛除最后的疫病残留气息。院子里,那丛劫后余生的月季,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因为静尘的精心照料,在这个秋日的早上,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深红、粉白、鹅黄交错,开得灿烂而热闹,几乎要压弯了枝条,香气馥郁却不腻人,随风飘散在小小的院落里。

旺财趴在廊檐下它专属的那个旧蒲草垫子旁,头枕着一条前腿,惬意地半眯着眼睛打盹。它也瘦了不少,肋骨隐约可见。疫情最紧张的那段日子,仁心堂人手紧缺,它竟也似通了人性,不再胡乱吠叫惊扰病人,有时还会安静地跟在许娇娇或静尘身后,帮忙看管一下晾晒的药材或衣物,虽然更多时候是在晒太阳,也算出了点力。如今回到安稳的老窝,它整只狗都透着一股松弛慵懒的满足感。

许娇娇坐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柳树下的石凳上,面前小石桌上摆着一壶静心刚沏好的、清热祛湿的野菊花茶,还有一小碟刘寡妇带来的、自家炒的南瓜子。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夏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仍带着大病初愈般的淡淡倦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平静。连日的辛劳透支极大,回来这两日,她几乎都在昏睡和静养中度过,直到今日,才觉着松快了些。

刘寡妇就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小马扎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圆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她手里慢悠悠地剥着南瓜子,瓜子壳清脆的碎裂声和她略带沙哑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所以说啊,这人哪,还得是命硬,经得起摔打。”刘寡妇吐出一片瓜子壳,咂咂嘴,“你看这次,多大的灾,多厉害的瘟,咱们这条巷子,不也全须全尾地过来了?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娇杏你呀,这次积了大德了,菩萨都看在眼里呢!”

许娇娇抿了口菊花茶,微苦回甘,笑了笑:“刘婶可别这么说,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咱们能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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