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清冷的月色,透过水月庵禅房斑驳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疏离的碎影。烛火在铜灯台里摇曳不定,将墙面上悬挂的观音像映得忽明忽暗。那观音低眉垂目,慈悲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中,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漠然。
水仙姑并未就寝。
她独坐妆台前,对着一面早已晦暗的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泼墨般的长发。镜面模糊,映出一张年过三旬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见旧日的精致轮廓,皮肤因常年敷粉而显出不太自然的白皙,只是眼角细纹虽被脂粉精心遮掩,却仍在不经意间泄出岁月的痕迹。这张皮囊尚存几分旧日颜色,只是那双眸子,即便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也闪烁着淬了毒般的精光与挥之不去的戾气,不见半分出家人应有的慈悲与宁静。
指尖探入梳妆匣底层,触到一抹冰凉坚硬的物事。她动作微顿,随即将其取出。那是一支金簪。簪身沉甸甸的,簪头以极细金丝盘绕成海棠模样,花瓣层叠,蕊心嵌着一粒小小的红宝,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流转着内敛而奢华的光泽。工艺繁复精巧,绝非市井凡品,更不是水月庵这种地方该有的东西。
这是她当年仓皇离京时,贴身带出的最值钱物件。
水仙姑,或者该叫她曾经的名字,水娘。她盯着掌心的金簪,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金丝花瓣。这支簪子,是那夜戴明书随身携带的,那夜仓皇间,她瞧见戴明书的胸前露来这支金灿灿的簪子,她想,这恐怕就是戴明书要送给她的,只是那夜他酒醉的厉害,没来得及拿出来。既然是送给她的,那么就是她的不是吗!
那时她还是翠玉楼的头牌,一曲清歌价值百金,多少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为博她一笑一掷千金。这支簪子,不过是那些浮华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一件纪念品罢了。
可如今,却成了她与那段过往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崔娘子……”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唇角缓缓勾起,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罗玉娘,如今的崔娘子。当年在翠玉楼,不过是个伏低做小、连给她端洗脚水都需看眼色的粗使丫鬟。模样算得上清秀,性子看着温顺怯懦,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见人就低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水娘那时心高气傲,哪里会将这么个小丫鬟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打骂的下人罢了。
谁能想到呢?
水娘对着铜镜,将金簪缓缓插回发间。冰凉的触感贴着头皮,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
十年前,忠勤伯府的戴明书戴衙内慕名来翠玉楼。那时她风头正盛,是京中红极一时的名妓,寻常官宦子弟想见她一面都难。忠勤伯府虽有些权势,但戴明书在京中名声极差。谁不知道那是个以折磨女子为乐的纨绔?死在他手里的丫鬟、娼妓,怕是不下五指之数。
鸨母那个见钱眼开的贱人,收了戴衙内五百两银子,便逼着她去伺候。水娘哪里肯?她虽沦落风尘,却也有自己的傲气与算计。这些年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她早就摸出了一套生存法则:可以虚与委蛇,可以逢场作戏,但绝不能真把自己交到戴明书那种人手里。
可她推脱不掉。
翠玉楼的规矩,鸨母的话就是天。她若敢不从,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那些不听话的姑娘,最后不是被卖到最低等的窑子,就是莫名其妙病逝,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既然推脱不掉,那就只能想法子。
那夜,戴明书带着一身酒气闯进她的房间。水娘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与恐惧,换上娇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她使尽浑身解数,一杯接一杯地劝酒,心里盘算着将这畜生灌醉,让他无力作恶便好。
可奇怪的是,戴明书不过喝了两三杯,就瘫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水娘当时还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是这衙内本就酒量浅。她看着戴明书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的脸,心里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要趁此机会,干脆结果了这个祸害?可忠勤伯府势大,若追查起来,她必死无疑。
正犹豫间,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水娘心头一惊,冲到门边,刚拉开门缝,一股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走廊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人们的哭喊声、奔跑声混成一片,恍如地狱。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关上门,转身去摇戴明书:“衙内!衙内醒醒!走水了!”
可戴明书如同死了一般,任凭她如何摇晃、呼喊,就是一动不动。水娘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探他鼻息,微弱,但还有气。可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壮年男子,她如何拖得动?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门缝里已钻入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房间开始发热,窗纸被烤得焦黄卷曲。水娘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也是火光一片,但好在窗下是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火势尚未蔓延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戴明书,咬了咬牙。罢了,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这祸害死了便死了,也算为民除害!
水娘将身上繁复的衣裙下摆撕开,绾起长发,踩上窗台正要往下跳,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到妆台前,胡乱抓了几件最值钱的首饰塞进怀里,刚要扭头,就看到了那支海棠金簪,她返回身一把抓起,就在她准备再次翻窗时,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纤细的人影冲了进来,却是她房里的粗使丫鬟,那个脑子不太灵光、常被其他丫鬟欺负的随儿。
随儿满脸惊恐,看见水娘就要扑过来:“姑娘!姑娘救我!外面全是火……”
水娘心头烦躁,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个傻丫鬟?她一把推开随儿:“自己逃命去!”
可随儿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哭喊着不肯放手。浓烟越来越重,水娘被呛得眼泪直流,视线开始模糊。她瞥见妆台上那个沉重的铜香炉,心一横,抓起香炉,狠狠砸在随儿后脑上!
随儿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水娘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昏迷的丫鬟,又看看榻上不省人事的戴明书,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这两人都死在这场大火里,而她自己侥幸逃脱,那么……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迅速扒下随儿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又将随儿拖到榻边,让她伏在戴明书身旁。做完这些,她才翻身出窗,顺着窗棂往下爬。
手臂被灼热的木料烫出水泡,长发被火星燎焦,后颈处一阵剧痛——定是被掉落的火苗灼伤了。她咬牙忍着,拼尽最后力气跳到地面,踉跄着逃离火海。
混乱中,她不敢走正门,跌跌撞撞绕到翠玉楼后巷的角门。角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出去,却透过门缝,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后巷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玉娘。
那个平日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丫鬟,此刻手里竟握着一支火把。火光映着她那张清秀的脸,原本温顺的眉眼在跃动的火焰中,显出一种让水娘脊背发寒的平静。不,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与狠厉。
罗玉娘将火把扔向墙角堆积的柴薪,火焰“轰”地窜起,迅速蔓延。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朝角门方向看了一眼。
水娘慌忙缩身躲到阴影里,心脏狂跳。那一瞬间,她确信玉娘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与黑暗中,有过短暂的交汇。
可罗玉娘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步履急促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水娘惊惶万分,瘫坐在角门后,浑身冰冷,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巡夜的官兵赶来,救火的喧哗声将她惊醒,她才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大火烧死了二十三人,其中就包括忠勤伯府的戴衙内,和翠玉楼的头牌水娘。
官府在废墟里发现两具焦尸,一具身形似男子,一具穿着水娘的衣裙,身旁还有她的贴身玉佩。鸨母哭天抢地,认定是水娘命丧火海。
而她这个已死之人,带着灼伤的疤痕和仅存的首饰,开始了逃亡。
辗转南下,她想起自己有个远房的表姐,早年出家,在江南道一个叫水月庵的地方做主持。走投无路之下,她投奔而来。
表姐了尘师父是个真正心善的出家人,见她落魄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庵中带发修行,还为她治好了颈后的烧伤。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妹遭遇不幸,前来投靠。
水娘从此成了水月庵的水仙姑。
她本想着,就这样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也好。那些前尘往事,那场滔天大火,那些死去的人,就都忘了吧。
可她终究不是了尘那样真正看破红尘的人。
庵中的清苦日子过久了,她便开始不耐。尤其是看着那些香客捐的香油钱,看着附近村落送来的供奉,她心里那点贪念与不甘,又慢慢滋生出来。
了尘师父待她虽好,却严守清规,从不肯多取一丝一毫非分之财。水娘暗地里嗤笑表姐迂腐。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净之地?人活着,总要为自己打算。
后来,她认识了归平县的富商王兆贵。
王兆贵来水月庵上香,一眼就看穿了这位水仙姑绝非真正的六根清净之人。几次试探下来,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勾搭在一起。王兆贵需要水月庵这个看似清净的佛门之地,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而水仙姑,则需要钱,需要势,需要有人帮她在这地方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至于了尘师父,那个碍事的、总想劝她回头是岸的表姐。水仙姑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当了她的路,她自然不会让她继续当路。那日清早她端给她一杯茶,她就突发心疾去世了。
她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水月庵。
从此,水月庵便成了王兆贵在归平县的一个隐秘据点。而那些原本清修的比丘尼,听话的便留着做些杂役,不听话的,自然有办法让她们自愿离开,或者意外身亡。
水仙姑对着铜镜,抚摸着颈后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十年了,这伤痕依旧清晰,就像那段往事,从未真正远去。
她本以为,罗玉娘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或者后来被官府抓到处决了。毕竟放火是大罪,烧死了忠勤伯府的公子,朝廷岂会轻饶?
可命运就是这么可笑。
前些日子,王兆贵派人传信,说在菰城发现了许娇杏的下落。那个从水月庵逃走的小贱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张记生药铺坐起了诊,甚至搭上了沈府的关系。
水仙姑当时就恨得牙痒。许娇杏知道太多水月庵的秘密,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小贱人若将事情捅出去,她和王兆贵都得完蛋。必须除掉她,永绝后患。
可沈府不是好惹的。明着动手风险太大,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王兆贵便提议,在柳枝巷安插个眼线,暗中监视,寻找机会。水仙姑便寻思着亲着走一趟,认认柳枝巷的门。便于她行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菰城见到了她以为早就死去了的人——罗玉娘。
十年了。她竟在这里,以崔娘子的身份,过着看似平静的寻常日子。
水仙姑当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好啊,真是老天开眼。当年那个放火杀人的贱人,差点将她烧死的贱人。如今倒装起良家妇女来了。还嫁了人,真是讽刺。
于是她今日午后,在杂货店旁的巷口,当崔娘子看到她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让水仙姑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玉娘,别来无恙啊!”她当时是这么开场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吐信。
罗玉娘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侥幸捡回一条命。”水仙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倒是你,胆子不小。放了那么大一场火,烧死了忠勤伯府的公子,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跑到江南来嫁人做了别人的娘子。真是好手段。”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玉娘眼神躲闪,声音发颤。
“不知道?”水仙姑轻笑,“需要我提醒你吗?十年前,翠玉楼大火,你拿着火把站在后巷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衙门,找官爷们聊聊?”
罗玉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水仙姑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里有几两碎银,还有张字条。字条上写得很清楚——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从前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你继续做你的崔娘子。”
“什么事……”罗玉娘声音微弱。
“你隔壁住着的那个许娇杏,我要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水仙姑一字一句道,“具体怎么做,我会再告诉你。记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敢不从,或是耍什么花样……”
她凑近罗玉娘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不但会把你放火杀人的事捅出去,还会让你那在码头做事的丈夫,让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一起陪你下地狱。你说,忠勤伯府若是知道当年的纵火真凶还活着,会怎么对付你和你的家人?”
罗玉娘彻底瘫软,若不是靠着墙,几乎要栽倒在地。
水仙姑看着她绝望的神情,心中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终于出了大半。
很好。当年那个卑贱的丫鬟,如今不过仍是她手中的棋子。十年前她能放火烧死那么多人,十年后,自然也能帮她除掉许娇杏这个祸患。
至于事成之后……水仙姑对着铜镜,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她当然不会真的放过罗玉娘。这种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留着迟早是祸患。等许娇杏的事解决,她自然会想办法,让这位崔娘子意外消失。
就像当年了尘师父那样。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水仙姑回过神,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十年岁月,十年算计,她从京城名妓水娘,变成水月庵的主持水仙姑,手上沾了多少血,害了多少命,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那又怎样?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心不够狠,手不够辣,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像随儿那样,像了尘那样,像那些在水月庵消失的比丘尼那样。
她抚摸着发间的海棠金簪,忽然想起许娇杏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
那个小贱人,倒是有点意思。身世成谜,医术了得,明明是个孤女,却总能在绝境中翻身。可惜,她不该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更不该得罪她水仙姑。
“许娇杏……”水仙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渐浓。
这次,她不会再失手。
窗外月色渐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水仙姑吹熄烛火,禅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支海棠金簪,在从窗缝漏进的微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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