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巷在秋日的薄雾中缓缓苏醒。
许娇娇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她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渐起的市井声响——远处货郎悠长的吆喝,近处井台边妇人们打水时的说笑,还有巷口那家早点铺子炸油条的滋啦声。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起身梳洗,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这些日子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一片火光,还有水仙姑那双淬毒的眼睛。有时惊醒,她会下意识摸向枕边。那里藏着一把从张记带回来的短小药刀,锋利,足以防身。
静尘和静心已在厨房忙碌。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昨日刘寡妇送的腌菜的咸香。见许娇娇进来,静心笑着招呼:“娇杏,今日粥里加了红枣,给你补补气血。”
“谢谢静心。”许娇娇在桌边坐下,接过静尘递来的粥碗。热气氤氲,红枣在米粒间泛着暗红的光泽。
三人默默用着早饭,谁也没提昨日巷口见到的事。
饭后,许娇娇准备去张记生药铺。她将药箱仔细检查了一遍:银针、常用药材、止血药粉,还有那几本随身携带的医书笔记。最后,她把药刀用布包好,仔细塞进药箱夹层。
静心一直在一旁看着,忽然瘪了瘪嘴:“前些日子,张记生怕你影响了生意,你主动提出休息,他们二话不说就应了。如今遭了水患,缺人手了,才又想起叫你去坐诊……我总觉得,他们这么做不太厚道。”
“静心,”静尘脸色微沉,“别这样说话。无论如何,张记对我们有恩。就算他们真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师姐说得对。”许娇娇放下药箱,转身握住静心的手,声音温和却认真,“静心师姐,在我最难的时候,是张伯和王婶伸手帮了我。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他们。之前那件事闹得那么大,铺子生意受了影响,他们也没赶我走。就算真赶了,我也绝无怨言。人不能忘本。”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心里记着我的好。可这样的话,以后咱们不提了,万一传到张伯他们耳朵里,反倒伤感情。”
静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知道了……娇杏,是我想岔了,对不住。”
“没事的。”许娇娇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药箱。
“娇杏,”静尘送她到门边,压低声音,“今日早些回来。我这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娇娇握住她的手:“师姐别担心,我会小心的。”又放低声音:“你们也留意隔壁的动静。”
静尘点头。用眼神暗示她放心。
走出院门时,许娇娇刻意放慢脚步。隔壁崔家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听不见任何动静。她目光扫过门楣。那里挂着一块簇新的桃木符,朱砂画的符咒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江南人家信这个,求个家宅平安,本不稀奇。可崔家搬来不过两月,这符却新得刺眼,像是近日才挂上去的。
许娇娇心里记下这个细节,转身往巷口走去。
行至巷中段,正巧遇见刘寡妇提着菜篮子从另一头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刘寡妇眼睛一亮:“许娘子,这么早去铺子?”
“刘婶早。”许娇娇含笑招呼,目光落在她篮子里——新鲜的青菜、豆腐,还有一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今日菜市鱼新鲜?”
“可不是!”刘寡妇来了谈兴,“说是太湖刚捞上来的,活蹦乱跳。我买了一条,给阿虎炖汤补身子。这孩子前些日子吓着了,夜里总睡不踏实。”
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哎,你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崔家好像吵嘴了。”
许娇娇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怎么回事?”
“我也没听真切,”刘寡妇皱着眉,“大概是亥时末,我起夜,隐约听见隔壁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崔家娘子压着嗓子哭。后来就没声了。今早我看崔掌柜出门时,脸色铁青,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她顿了顿,叹口气:“这夫妻俩,瞧着都是和气人,怎么关起门来……唉,也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许娇娇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昨日崔娘子那双红肿的眼。看来水仙姑的出现,确实给这个看似平静的家庭带来了风暴。
“许是有什么误会吧。”她轻声应和,“过几日就好了。”
“但愿吧。”刘寡妇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许娘子,你医术好,有没有安神的方子?阿虎这孩子……”
“有的。”许娇娇点头,“我今日从铺子回来,给阿虎带些酸枣仁和百合,煮水喝,宁心安神。”
刘寡妇千恩万谢,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在巷口分手。
许娇娇走出柳枝巷,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她心里装着事,也没有感觉到秋阳的温暖,崔娘子和水仙姑相遇的那一幕始终出现在她脑中,这种被人暗中算计的感觉真被动。
走到张记药铺时,铺子已经开了门。
陈平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口,见她来了,憨厚地笑笑:“许娘子早。”
“陈大哥早。”许娇娇走进铺子,药香扑面而来。
经过水灾后的整顿,张记虽不复往日气派,却也收拾得整洁有序。药柜重新漆过,抽屉上贴着新写的药材标签。柜台换了新的,木料虽普通,但打磨得光滑平整。堂中那面“妙手回春”的匾额也修补好了,重新挂回原处,只是边角处还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王氏正在柜台后整理账册,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娇杏来了。吃过早饭没?灶上还温着粥。”
“吃过了,谢谢王婶。”许娇娇放下药箱,“张伯呢?”
“在后院和廖大夫说话呢。”王氏压低声音,“好像是关于药材价格的事。这几日又涨了,尤其是黄连、金银花这些清热解毒的,价格翻了一倍还不止。”
许娇娇蹙眉。灾后药材涨价是意料之中,可如此暴涨,恐怕不单是天灾的缘故。
正说着,张东家和廖大夫从后堂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见到许娇娇,张东家勉强挤出笑容:“娇杏来了。”
“张伯,廖大夫。”许娇娇上前见礼,“可是药材的事?”
张东家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她:“你看看。这是陈平今早从几个相熟的药材行打听来的价。往年这时节,正是药材丰收的时候,价格本该平稳。可今年……”
许娇娇接过单子细看,越看心越沉。常用药材普遍涨幅在五成以上,稀缺药材更是翻了两三倍。其中几味防治疫病的关键药材,价格高得离谱。
“这不对劲。”她抬起头,“就算水灾影响了收成,也不该涨到这个程度。”
廖大夫捻着胡须,沉声道:“老夫也觉得蹊跷。私下打听,说是庆和堂那边最近在大肆收购药材,有多少收多少,把市面上的存货扫了个七七八八。”
“庆和堂?”许娇娇心头一动。
“正是。”张东家脸色难看,“庆和堂是归平县王大官人的产业,在江南道有十几家分号。背后据说还有官面上的关系。他们若有意囤货抬价,咱们这些小铺子根本无力抗衡。我托人去问过,说是庆和堂放话出来,以后江南道的药材买卖,都得经过他们的手。”
许娇娇沉默。又是他们,这王大官人和水仙姑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阴云,阴魂不散。
那咱们怎么办?”王氏忧心忡忡走过来,“库里存货不多了,照这个价格,根本进不起货。可铺子不能不开,老主顾们还指着咱们呢。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熟客来问,说怎么常用药都缺货……”
张东家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看向许娇娇:“娇杏,我记得你前些日子提过,认识些山里的药农?”
许娇娇点头:“是,落溪村那边有几个相熟的药农,往年常给归平县和镇上的一些小药铺供写山货。只是水灾后山路难行,不知他们情况如何。是否还有存货。”
“如此,”张东家沉吟道,“你写封信,托人带去问问。若是他们手里还有存货,咱们直接收购,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一来帮衬乡亲,二来也能解燃眉之急。”
“好,我今日就写信。”许娇娇应下。
廖大夫这时开口道:“此外,咱们也得调整方子。一些价格飞涨的药材,看看能否用功效相近、价格便宜的替代。治病救人固然要紧,可若药材成本太高,铺子撑不下去,反而谁都救不了。”
“廖大夫说得在理。”张东家点头,“只是这替换药材的事,需得谨慎,万不能因省钱而误了疗效,坏了张记的名声。”
许娇娇思索片刻,道:“张伯,廖大夫,我这几日翻阅医书,倒有些想法。比如黄连价高,有些方子或可用黄柏替代,虽清热之力稍逊,但配伍得当,亦能收效。金银花价昂,可部分用连翘、蒲公英代替。还有一些地方常见的草药,如马齿苋、车前草,虽不如名贵药材药力迅猛,但胜在易得价廉,用于轻症或预防,也是好的。”
廖大夫眼睛一亮:“许娘子此言甚是!老夫行医多年,也深知民间有许多土方验方,用药寻常却颇具奇效。如今非常之时,或可斟酌采用。”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定下几味可以替换的药材。许娇娇拿出随身带的医书笔记,与廖大夫逐一核对药性、用量、配伍禁忌,确保替代方案安全有效。张东家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这一忙,就到了午时。
王氏煮了面,几人简单用过,便各忙各的。下午陆续有病人上门,多是灾后调理、或是旧疾复发。许娇娇和廖大夫轮流坐诊,开方时都尽量选用价格尚可承受的药材,若遇必需用贵价药的重症,也会向病家说明情况,让人心中有数。
申时初,病人少了些。许娇娇得了空,坐在柜台旁,提笔给落溪村的药农写信。她先问了乡亲们的安好,提及水灾可曾波及村落,然后才委婉打听药材的事,言明张记愿以公道价格收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着写着,心思却飘远了。
落溪村……那个她出生、又被迫离开的地方。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夏日里蝉鸣震天;后山那条蜿蜒的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菊和蒲公英;村西头李阿婆家的土坯房……李阿婆还好吗?那个在她父母双亡后,偷偷收留她照顾她的老妇人,她如今还好吗?
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不是现在,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水仙姑的威胁解除,她要回去,给父母扫墓,给李阿婆磕个头。
“娇杏?”
王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许娇娇抬头,见王氏端着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写累了吧?歇歇眼睛。”
“谢谢王婶。”许娇娇接过茶,温热透过粗瓷杯壁传到掌心。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王氏温和地问。
“没想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味药。”许娇娇回过神笑了笑。
“累了就歇歇。”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裤腿上沾着泥点,面色焦急:“大夫,大夫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
许娇娇立刻起身:“这边请。廖大夫在后堂,我这就去请他。”
忙碌又起。等诊治完这个急症病人,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街面上铺子陆续点上灯。
许娇娇收拾好药箱,与张东家、廖大夫告辞。
张东家送她到门口,低声道:“信写好了就交给陈平,让他明日一早去。娇杏,铺子如今艰难,多亏了你和廖大夫撑着。”
“张伯言重了,这是应当的。”许娇娇福了一礼,“您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走出铺子,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许娇娇紧了紧衣襟,提着灯笼往柳枝巷走。
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疲惫了一日的人们归家,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弄深处传来,夹杂着母亲唤儿吃饭的吆喝。
这寻常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让许娇娇心中那点因阴谋算计而生的寒意,慢慢被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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