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回水仙姑一干人犯被判刑,许娇娇感觉世界一下子晴朗了。
张东家从苏州回来后,连连拍手称快。说这么大的案子,连苏州都在传。茶楼酒肆里,到处是人在议论。听说钦差审理了十年前京城翠玉楼纵火案,牵扯出江南发运使崔琰、归平县王大官人、水月庵水仙姑一干人犯,听说还牵涉到京城里的贵人。老百姓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那些鱼肉乡里的恶人终于遭了报应,便都拍手称快,道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娇杏,你是不知道,”张东家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我去的那几个药材行,掌柜的一听我是菰城来的,都拉着我问这案子。我说那许娘子就是我们张记坐诊的女医,他们那个羡慕啊,连药价都给我便宜了几分!”
许娇娇听着只是笑。
王兆贵的家产充公,他名下的庆和堂也被官府查封,所有药材官府公开拍卖,张东家带着几个伙计,着急忙慌的抢下了不少好药材,如今铺子里药材充裕,廖大夫和万大夫忙的脚不沾地。许娇娇之前因为是苦主,要出庭作证,便告了几天假,如今又开始张记柳枝巷两头跑了。连着几日连轴转,这一日她好不容易可以抽出点空闲,向张东家告了假。
“我想回落溪村。”
入冬以来,今日难得的好天气。静心前些日子着了风寒,许娇娇给她开了一副温热散寒的药,静尘熬好了正在给静心喂药,闻言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娇娇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手中的医术:“从离开那里,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要不是师姐你和李阿婆,我早就死在那年冬天了。当年要不是李阿婆给我带些吃食,要不是师姐你给我缝制衣裳,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娇杏,”静尘打断许娇娇的话,温和的声音透着一丝感慨,“你要这样说,那我当年被水仙姑关在石室,挨饿受冻,若不是你和静心我也活不到现在,你如今是我和静心的主心骨,不用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师姐说的对,娇杏妹妹,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那声音又沙又破,像破锣似的,许娇娇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静心,你别说话,你这声音,恁得难听。”
静心闻言做了一个鬼脸,缩回被子里。
“这些年我只托人带过信给李阿婆,没亲自去看过她一眼。”娇杏接着话题道。
静尘把药碗放下,轻轻说:“是该回去。”
“还有我阿爹阿娘。”许娇娇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当初我才七岁,都不知道阿爹阿娘葬在何处,就连一块碑我都没过他们立过,连坟都没去祭过一回。当年走得急,后来……后来就不敢回了。”
“这些年我只托人带过信给李阿婆,没亲自去看过她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说,“每次让人带信,都说‘等忙完这阵就去’,可忙完一茬又一茬,总也没去成。如今案子也结了,铺子里也顺了,我若再不去,就太说不过去了。”
静尘把药碗放下,轻轻说:“是该回去。李阿婆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
那个七岁的小丫头,一夜之间父母双亡,被全村人指指点点,说是她克死的。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比冬天的雪还冷。
“那就回去看看。”静尘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带上静心,我们一起。”
静心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被子里探出头:“自然,我也是要去的。”
静尘也笑了,伸手在她露在外面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许娇娇轻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就你这破锣嗓子,小心吓跑了李阿婆家的鸡。”
“吓跑了正好,”静心嘻嘻笑着,“让李阿婆逮一只炖了给我补补。”
三人笑作一团。
——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便停在了柳枝巷口。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是长风介绍的,说是行辕那边常用的人,车赶得稳,人也老实。他穿着一身靛蓝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见许娇娇她们出来,忙跳下车,把马凳放好。
“许娘子,您慢着些上车。”他憨厚地笑着,伸手虚扶着。
静尘扶着静心先上了车,许娇娇正要跟上,一抬头,却见巷口又来了几匹马。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却是长风。
“长风大哥?”许娇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长风快步走过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郎主让我跟着。说落溪村那边路远,您几位女眷单独出门不放心。让属下带着两个兄弟跟着,省的那些村民不知轻重,冲撞了您。”
许娇娇听着,心头微微一跳。
她想起那夜他站在马车旁,把令牌递给她时说“先留着”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若再有人欺负你,就亮出来”时低沉的声音。
他连这都想到了。
“替我谢谢裴安抚。”她敛衽一礼,声音放得很轻,“劳他费心了。”
长风摆摆手:“许娘子别客气,这是属下分内的事。您上车吧,咱们这就出发。”
许娇娇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晨光。静心已经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静尘端坐着,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许娇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落溪村在归平县外三十里,但从菰城过去,要一百多里地。
那个小村子藏在两座山之间的狭长谷地里,进出只有一条山路。其余皆是水路。当初她们三个从水月庵逃出来时,也算运气好,当时水仙姑没料到她们会逃离。且是张记生药铺的陈平接的她们。也算一路平安。
她想到第一回上菰城卖草药,是孙二叔和他家二郎推着独轮车。自己和李阿婆一人坐着一辆,车子一面装着山货和草药,一面坐着她们俩,一起摇摇晃晃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河边,又换船,顺水而下,才到的菰城。
那一路,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独轮车在山路上颠得她五脏六腑都要挪位,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后来她托人给孙二叔带过信,带过银钱,还给他带了给金桂婶子的药方和药材。也不知金桂婶子是否安好。
如今走的是官道。
官道沿着山势开凿,能并行两辆马车,比那条山路好走得多。只是要绕路,比行船慢一点。许娇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山色。
江南的冬天,始终带着绿意。山上的绿竹虽然不再翠绿,叶子泛着些微的黄,却不像北方那样光秃秃的荒凉。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林间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静心趴在窗口好奇地看两边的山色,一会儿指着远处的山头说“那山像只卧着的牛”,一会儿又指着路边的小溪说“那水真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静尘将她拉进来放下帘子,一脸薄责:“才将将有起色,仔细吹了风,加重了有的你受。”
静心吐吐舌头,缩回车厢里,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掀开一角继续看。
许娇娇则一直望着窗外,望那些渐渐熟悉的山形水势。
她记得这条路。虽然当年走的是另一条道,可这些山,她认得。那个像馒头一样的山包,是双峰山的主峰。那道蜿蜒的溪流,最后会汇入菰溪。还有那些散落在山间的村落,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拐过一个山嘴,村子忽然出现在眼前。
许娇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落溪村。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那块大青石还在,村中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路边堆着柴垛,几只鸡在觅食。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些房子矮了,旧了,墙上的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乘凉说闲话。村中的土路似乎更窄了,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看得出来,走的人少了。
马车在村口停下。
长风策马上前,低声道:“许娘子,到了。李阿婆家在村东头,属下先带人过去看看?”
许娇娇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你们……在这等着就好。”
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许娇娇下了车,静尘和静心也跟着下来。静心的嗓子还没好全,裹着一件厚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三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东头走去。
一路上,偶尔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有人认出了她,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又把头缩了回去。许娇娇没有理会,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李阿婆的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树枝编的,好多处已经破了大洞,用草绳胡乱扎着。院子里几只鸡在啄食,一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下去。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李阿婆正背对着她,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弯着腰,往地上的破瓦盆里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地唤着。
那背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了,更小了,佝偻得更厉害了。
许娇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阿婆。”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喊出来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轻又哑,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喂鸡的李婆子没有听见,依旧弯着腰撒谷子。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阿婆!”
那佝偻的身影顿住了。
李婆子慢慢直起腰,慢慢转过身,眯着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看了很久。
她年纪大了,眼睛早就花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可那个站在院门口的身影,那件藕荷色的衣裙,那张脸……
李婆子手里的笸箩“啪”地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鸡们一窝蜂拥上去啄食。
可她顾不上那些。
她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娇杏?”
许娇娇几步抢上去,一把扶住李婆子的胳膊。
触手是干瘦的、温热的,是记忆里的温度。
“是我,阿婆。”
李婆子仰着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娇杏……”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许娇娇的脸,“乖囡……长这么大了……长这么好了……”
许娇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一把抱住李婆子,把头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那些年压在心底的愧疚和感激,全都在这一刻,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李婆子搂着她,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李婆子的声音也是哽咽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静尘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拉过静心,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院子里,鸡们还在争抢地上的谷子,叽叽喳喳叫成一片。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凑过来,在李婆子腿边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许娇娇才止住哭,从李婆子怀里抬起头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却弯着唇角,笑得很暖。
“阿婆,这是师姐静尘,这是静心。”她拉着李婆子的手,“当初若不是你,她们也不会有今天,如今她们都还俗了,跟我一起住,跟亲姐姐一样。”
”阿婆安好,“静尘和静心上前见礼。
李婆子眯着眼睛看她们,脸上露出笑来:“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进屋,快进屋坐。”
她拉着许娇娇的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静尘静心道:“闺女们别嫌弃,老婆子家里破,可热茶还是有的。”
静尘忙道:“阿婆别忙,我们不渴。”
李婆子不听,把她们让进屋里,张罗着去烧水。
屋子还是那三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堂屋里摆着一张歪腿的方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灶王爷笑眯眯地看着屋里。
许娇娇环顾四周,心里酸酸的。
三四年了,阿婆还是住在这里,还是用着这些破旧的家什。她寄回来的那些银子,阿婆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李婆子端着粗陶碗出来,碗里是刚烧开的水,热气腾腾的。
“家里没有茶叶,委屈你们喝白水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又去里屋翻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糖,“这是上回村里来货郎,我买的,甜着呢,你们尝尝。”
静心接过一块,放进嘴里,眉眼都弯了起来:“阿婆,这糖真甜。”
李婆子乐得合不拢嘴:“甜就好,甜就好。”
许娇娇拉着李婆子坐下,握着她枯瘦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婆,”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这几年,你还好吗?”
李婆子拍拍她的手:“好,好着呢。你寄回来的那些银子,我都攒着,没舍得花。你托人带的话,我都收到了,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那银子是给您花的,”许娇娇急了,“您怎么不花?您这屋子都破成这样了……”
“破什么破,”李婆子打断她,“你也知道老婆子我有一个败家子,我才不愿意给他花这冤枉钱,我只盼着我那两个孙儿长大成人,不要向他阿爹学才好。再说了住在那里都一个样,这屋子我住了几十年,住惯了,挺好的。”
许娇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婆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娇杏啊,你跟阿婆说说,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上次你托人带信,说你做了女医,在什么张记坐诊,阿婆听了,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
许娇娇便从那年离开水月庵后山说起,说怎么跟这陈伙计到菰城,怎么在张记生药铺落脚,怎么在疫病中立功,怎么被钦差赏识……
她说得平淡,那些苦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李婆子听着,眼眶却红了又红。
“好孩子,好孩子……”她不停地念叨,“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该多高兴啊……”
许娇娇垂下眼,声音轻下去:“阿婆,我想去看看我爹娘的坟。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们葬在何处。”
李婆子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
“在村后山坡上,那棵老松树下面。你阿爹阿娘去得突然,村里人……村里人那时候糊涂,就胡乱点了一处穴,葬在那边了。”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每年都去给他们烧纸上香,”李婆子道,“跟他们说说你的事。告诉他们,娇杏好好的,活着呢,出息了。让他们在地下,也放心。”
许娇娇的眼泪不知为何突然涌了上来。
她起身,郑重地给李婆子行了一礼。
“阿婆,”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您的救命之恩,娇杏铭记于心。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
李婆子连忙拉着她:“乖囡,说的什么……”
“阿婆,往日里多赖你照顾,娇杏能有今日离不开您和孙二叔的相助,再说了,我阿爹和阿娘要不是您上坟烧张纸钱,我这个不孝女到如今都不知道她们葬在何处。”
“乖囡,!”李婆子扶着她双臂,“老婆子我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当日若不是你阿爹与我家那口子有恩,老婆子或许也会对你不理不睬。乖囡不要放在心上。一切都是你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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