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也站起来,对孙二根和金桂道:“二根叔,婶子,你们先坐,我去去就回。”
金桂忙道:“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中午给你们做饭吃。”
许娇娇笑了笑,跟着李婆子出了门。
赵秀才的家在村东头,离李婆子家不远。沿着村中的土路走上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那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比李婆子家还要破旧些。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好多处已经塌了,用荆棘胡乱堵着。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一条小径从院门口通到屋门前,是被踩出来的,光秃秃的。
李婆子在院门口停下,朝里喊了一声:“赵先生!在家不?”
过了一会儿,屋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已经磨得有些透明了。他生得清瘦,面容苍白,下颌蓄着几缕长须,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看见李婆子,微微怔了怔,又看见李婆子身后的许娇娇,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位是……”
李婆子笑道:“赵先生,你不认得她了?这是许大郎家的娇杏啊!”
赵秀才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许娇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是娇杏?”
许娇娇上前一步,郑重地敛衽一礼。
“赵先生安好。多年不见,先生可好?”
赵秀才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两人让进屋里。
屋里比外头看起来还要简陋。堂屋里只有一张歪腿的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书,用草绳捆着。墙上贴着一幅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头写着八个端正的楷书——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没有装裱,只是用浆糊直接贴在土墙上,边角已经起了翘。可那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写字的人是个方正之人。
许娇娇看着那幅字,心里微微一动。
赵秀才见她在看那幅字,淡淡一笑,道:“前些年病得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就写了这几个字,给自己提个醒。字丑,让娇杏见笑了。”
许娇娇摇摇头:“先生谦虚了,这字写得极好。这话也极好。”
李婆子在一旁插不上话,只是四下打量着屋子,嘴里念叨着:“赵先生这屋子,比上回来又破了些。那墙角都漏风了,冬天可咋过……”
赵秀才也不在意,只是招呼她们坐下,又张罗着要去倒水。许娇娇忙拦住他,说只是来看看先生,说说话就走,不必忙活。
赵秀才这才坐下,看着许娇娇,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娇杏……我听说你的事了,”他轻声道,“你在菰城做了女医,救了很多人。好,好,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不知多高兴。”
许娇娇微微低下头:“先生过奖了。当年要不是先生出面,水仙姑也不会被官府收押。虽说后来……可先生的大恩,娇杏一直记在心里。”
赵秀才摆摆手:“那不算什么。那水仙姑为恶多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可惜,后来……”
他说着,叹了口气。
许娇娇看着他,轻声道:“我听说,水仙姑出狱后,曾使人对先生不利。先生的伤,可好全了?”
赵秀才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李婆子在一旁道:“赵先生,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受了那么大的罪,也不肯吭一声。要不是村里人说起,谁都不知道你挨了打。”
赵秀才摇摇头:“不说那些了。娇杏今日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你们……坐,坐。”
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许娇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些担忧。她想了想,轻声道:“先生,娇杏如今略通医术,若先生不嫌弃,让娇杏给先生把个脉可好?”
赵秀才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必不必,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了……”
“先生,”许娇娇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让娇杏看看,就当是让娇杏还先生一份人情。”
赵秀才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见不好推辞,只好点了点头。
“有劳。”
许娇娇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上他的手腕。
屋里安静下来。
李婆子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娇娇松开手,眉头微微蹙起。
“先生这咳嗽,不是一日两日了,”她轻声道,“脉象虚浮,肺气不足,脾胃也弱。先生这些年,怕是没好好调养过。”
赵秀才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娇娇看着他,心里有些发堵。
这个人是真的君子。他帮了别人,自己却落到这般境地。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
“先生,”她轻声道,“娇杏有个不情之请。”
赵秀才看向她:“你说。”
“先生方才说,当年告状,是做了该做的事。可先生知道吗,若不是先生那回告状,水仙姑后来未必会被绳之以法。虽说中间有些波折,可善恶到头终有报,先生的义举,是种了善因的。”
赵秀才怔了怔,没有说话。
许娇娇继续道:“娇杏如今在菰城行医,虽说不上多富裕,可也攒了些积蓄。先生若是不嫌弃,娇杏想给先生留些银钱,让先生好好调养身子。”
赵秀才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许娇娇已经抢先道:“先生先别忙着推辞。娇杏知道先生是君子,不肯受嗟来之食。可先生也想想,先生身子好了,才能继续做想做的事。先生那一肚子学问,总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赵秀才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婆子在一旁道:“赵先生,娇杏这孩子是真心实意的,你就收下吧。她如今有出息了,帮帮当年帮过她的人,也是应该的。”
赵秀才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朝许娇娇拱了拱手。
“那……我就愧领了。”
许娇娇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先生先用着,若是不够,托人带个信给娇杏。娇杏在菰城柳枝巷,一问便知。”
赵秀才看着那张银票,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娇娇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先生,”她轻声道,“娇杏听阿婆说,王婶子常来看先生。”
赵秀才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许娇娇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先生是个好人,王婶子也是个好人。娇杏斗胆说一句,这世上,能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不容易。先生若是心里有她,就别再往外推了。”
赵秀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
许娇娇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回李婆子家的路上,李婆子小声道:“娇杏,你说赵秀才跟王寡妇那事,能成不?”
许娇娇想了想,道:“只要赵秀才自己想通,就能成。王婶子那边,怕是一直等着呢。”
李婆子叹了口气:“也是。那王寡妇也是个痴心的,守了这么些年,也不容易。”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太阳。
这世间,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她想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回到李婆子家,孙二根和金桂已经张罗着做起饭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静心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黄狗玩,笑得咯咯的。
静尘站在院门口,看见许娇娇回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回来了?”
许娇娇点点头,走过去,跟她一起站在院门口。
“师姐,”她轻声道,“我想好了。”
静尘看向她:“想好什么?”
“赵秀才的事,我帮不了太多,只能留些银钱。王婶子那边,若是他们真能成,我想着,日后给他们添一份贺礼。”
静尘微微一笑:“你想得很周全。”
许娇娇摇摇头:“不是我周全,是他们值得。”
远处,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温暖。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师姐,”她忽然道,“我想在这边多待几天。”
静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娇娇轻声道:“阿爹阿娘的坟,我想重新修一修,多给他们烧些纸钱。”
也算不负他们养育一场。
静尘点点头:“好,那就多待几天。”
许娇娇转头看她,笑了。
“师姐,你真好。”
静尘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轻声道:“说什么傻话。”
院子里,静心和长风正在说话,李婆子家的大黄狗正满院子追着一只鸡跑。李婆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呵斥了了一声,便又缩回头去忙乎。
许娇娇叫来长风说了自己的打算,她想让长风他们先回去,自己到时候在镇上的脚店随便找一个车子回菰城。长风想到临走前主子的话,“ 护好她。莫要让那些人冲撞了。” 本来,他和明月是郎主的长随,从小一起长大,在京城,谁不知道他是大公子身边的红人,出门谁不喊一声长管事。如今他竟然被派来服侍许娘子。但他其实心中十分愿意,许娘子可是郎主最看重的人,且许娘子人美心善,不但会医术,还会厨艺,女工。往后也不知道许娘子会不会和郎主有交集,长风心中十分焦急,许娘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世......,他暗暗叹了口气。
“娘子尽管自便,小的几个还去镇上住,不妨事,明日我们再来。”
原来昨日长风早就着人安排好了,住在镇上的客栈,许娇娇也就随他们,李婆子家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住不下他们几人。
“ 那你们还是回镇上吃?”许娇娇问长风。
“娘子不用担心,小的们会自己照顾好自己。”长风知道李婆家境清寒,招待这么多人确实不易。所以也不和她们一处吃饭。“娘子尽管去吃,莫管小的,小的跟着郎主时,一日滴米不进也是有的,小的都习惯了。”
“那可不成,”许娇娇语气透着严肃,“不吃饭对肠胃不好,你也要多劝劝安抚使,少吃多餐,或实在忙的时候,可以吃一块点心垫垫也是好的。”
“小的记下了,多谢娘子费心。”长风一脸笑意答应。
厨房里,李婆子喊她们吃饭。孙二根和金桂端着碗筷出来,在院子里摆了小桌。
长风识趣的退了出去。
饭菜很简单,一碗炖鸡,一碟腌菜,一盘炒青菜,还有热腾腾的杂粮饼子。可坐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点降临,听着鸡鸣狗吠和人们的说笑声,许娇娇觉得,这是她这些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
孙二根和金桂告辞回去,说明日再来。李婆子收拾碗筷,静尘帮忙烧水,静心也帮着收拾桌椅。许娇娇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许娇娇三人在李婆子家一共住了五日,把许大郎和柳氏的坟墓重新修葺了一番,将附近的荒草都处理干净,碑立好。已是第五日午时三刻,长风他们几个早就将许娇娇要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马车。这几日,附近她原来看过病的几户人家,都来李婆子家看她,感谢之余,给她带了不少农家的吃食,许娇娇将贵重的都推辞了,只留下了一些寻常之物。
临走前,李婆子几人又将她们送到村口,许娇娇再三推辞,说过些日子,闲了再来看他们。也让他们有事就去菰城的张记生药铺找她,说她若是要离开,会去信告知她们。婆子才含泪停下,看着马车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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