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许娇娇是被一阵鸡鸣声唤醒的。
山里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那一声声鸡鸣却格外嘹亮,穿透薄雾,在村子里回荡。她躺在李婆家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稻草,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被子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那是李婆子昨儿特意抱出去晒过的。
静尘和静心还睡着。静心的呼吸声有些重,嗓子还没好全,偶尔咳嗽两声。静尘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静心身上,像是在睡梦中也护着她。
许娇娇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一捆干艾草,是端午时剩下的,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她想起昨夜的梦。
梦里,有一位美丽温婉的夫人,穿着件藕荷色的衣裙,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纳鞋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朝自己笑,喊她:“杏儿,过来,让阿娘看看你。”
她走过去,走近了,阿娘却不见了。只有那棵香樟树还在,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然后她就醒了。
许娇娇轻轻吸了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外头传来李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说话。
“……还没醒呢,昨儿累了一天,让她们多睡会儿。你俩这么早来干啥?”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的,有些耳熟:“阿姐,我们就是来看看娇杏那丫头。昨儿听人说她回来了,还去了镇上,我心里头就一直惦记着。这不,天一亮就拉上金桂过来了。”
原来是二根叔和金桂婶子来了。
许娇娇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绕过静尘静心,推开房门。
堂屋里,李婆子正站在门口,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穿着半旧的短褐,手里提着一只绑了脚的母鸡。另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盘,眉眼温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果然是他们夫妻。
许娇娇一出来,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金桂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又有些踌躇地停下。她的目光落在许娇娇脸上,上上下下打量着,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许娇娇快步走上前,朝孙二根和金桂敛衽一礼:“二根叔,金桂婶。”
金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抓住许娇娇的手,紧紧握着,声音有些抖:“娇杏……好孩子,好孩子……恁久不见你,长这么好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许娇娇忙道:“二婶,您别哭,快进屋坐。”
李婆子也在一旁道:“对对对,进屋说话,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堂屋。金桂拉着许娇娇不肯撒手,一直盯着她看,看不够似的。孙二根把那只母鸡放在门边,又把金桂手里的篮子接过来,放在桌上。
“娇杏丫头,”孙二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婶没啥好东西,就带了几只鸡蛋,一篮子青菜,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你别嫌弃。”
许娇娇看着那篮子,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青菜择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还带着露水。她心里一暖,轻声道:“二根叔说哪里话,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金贵。劳金桂婶费心。”
金桂抹了抹眼泪,拉着许娇娇坐下。
“娇杏啊,”她看着许娇娇,眼里满是感激,“我这条腿,要不是你,早就废了。那年你托人带回来的药方子和药材,我照着用了,用了几个月,竟真的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在许娇娇面前走了几步,又蹲下站起,动作利索得很。
“你看,如今跑跑跳跳的,啥事没有!去年秋收,我还下地割了两天稻子呢!”
许娇娇看着她,心里也替她高兴。当年她还在水月庵后山的时候,李婆子来看她,说起金桂婶子的腿,说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她便凭着记忆写了个方子,又配了些药材,托李婆子带回来。
那时候她也没把握,毕竟没有亲自诊过脉,只是根据李婆子的描述推断的。后来又亲自看了一趟,写了个方子,之后就离开了,在后来她托人又带了个方子和药材,如今看来,那方子果然管用。
“金桂婶好了就好,”她笑道,“也是金桂婶自己有福气。”
“啥福气,”金桂连连摆手,“都是托你的福!你一个小丫头,竟比那些老郎中还有本事。我听人说你在菰城做了女医,还在疫病中立了大功,连钦差天使都夸你?了不得了不得!”
许娇娇淡淡一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孙二根在一旁搓着手,憨厚地笑着。他看看许娇娇,又看看李婆子,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娇杏,昨儿我去镇上,碰见张三郎了。”
许娇娇微微一怔:“张三郎?”
“就是耆老他们那房的。”孙二根道,“他不是在县衙做事嘛,如今回来了,赋闲在家。”
李婆子皱起眉头:“咋回事?不是做得好好的?”
孙二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还不是这回王大户的案子闹的。听说县衙里那些当官的,好些都受了牵连。知县老爷被罢了官,县丞、主簿也都撸了,底下那些小吏,但凡跟王大户有过往来的,都没落着好。张三郎虽说只是个押司手下跑腿的,可架不住他从前替王大户跑过腿啊,这回也一并被捋了。”
许娇娇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称快。
那张三郎,她可没忘。
当年她还是个孤女的时候,村里那些孩子追着她打,往她身上扔土坷垃,骂她是“哑巴”“克星”,张三郎就是领头的那几个之一。他比娇杏大好几岁,下手最狠。有一回,他用弹弓打她,石子儿擦着她耳朵飞过去,差点打中眼睛。她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在外头跟一群孩子拍着手笑。
后来她离开落溪村,再也没见过他。
如今他被罢了官,倒真是因果报应。
金桂在一旁小声道:“我听说,张三郎昨儿就回村了,今儿一早就往这边来了。娇杏,他要是来找你……”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了敲门声:“李婆!李婆在家不?”
李婆子脸色一变,看了许娇娇一眼。
许娇娇微微点头,示意她无妨。
李婆子这才站起身,迎了出去。
堂屋的门开着,许娇娇能看见外头的动静。院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消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相,正是张三郎。
他一看见李婆子,脸上就堆起笑:“李婆,听说许大郎家的娇杏回来了,特地来看看。娇杏在不在?”
李婆子还没说话,张三郎已经绕过她,往堂屋里张望。一眼看见许娇娇坐在里头,他眼睛一亮,几步就跨了进来。
“娇杏妹妹!”他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昨儿听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今儿一见,果然是妹妹!几年不见,妹妹出落得这般好了,真是……真是……”
他上下打量着许娇娇,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没想到,原先那个哑巴竟然出落的如此出挑。比县城里朱四郎茶馆里最红的钱二姐都俊。不,钱二姐算什么,当真是不能比。他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惊讶和羡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谄媚。
许娇娇端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张三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三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热络起来。他也不等让,自己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往前探着身子,一副亲近模样。
“娇杏妹妹,这些年你在菰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了不得,了不得!又是做女医,又是救疫病,连钦差都赏识你!咱们落溪村这么多年,可没出过你这样有出息的人物!”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三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又道:“妹妹如今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当年咱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虽说小时候不懂事,闹着玩儿过几次,可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大人大量,不会往心里去吧?”
许娇娇端起桌上的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水,才道:“张三哥今日来,就是叙旧的?”
张三郎愣了一下,讪讪道:“也……也不全是。那个,我听说妹妹跟那位钦差身边的人有些交情?还有菰城那些大人物,妹妹也都认得?”
许娇娇放下碗,抬眼看他。
张三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妹妹也知道,我原先在县衙做事,虽说官职不大,可好歹也是吃公家饭的。这回受了牵连,被罢了职,实在是冤枉。我就是替王大户跑过几回腿,收过几回东西,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是一概不知啊!如今赋闲在家,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养活,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着,做出一副可怜相,眼睛却偷偷觑着许娇娇的表情。
“妹妹如今人面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在上头递句话?哪怕给我找个差事,县衙里不行,别的地方也成。妹妹的大恩大德,我张三郎一辈子记着!”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许娇娇。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孙二根和金桂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李婆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
许娇娇看着张三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三郎心里咯噔一声。
“张三哥,”许娇娇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方才说,小时候那些事,是小孩子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张三郎连忙点头:“对对对,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别……”
“可我往心里去了。”
许娇娇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冷了下来。
“那年我七岁,我阿爹阿娘刚走,我一个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你带着一群孩子,在我家门口拍着手笑,拿弹弓打我的窗户,往我身上扔土坷垃。有一回,石子儿擦着我耳朵飞过去,差一点就打中我的眼睛。我吓得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张三郎的脸色变了。
“你说那是小孩子不懂事,”许娇娇看着他,“可我不觉得。我那时候也是个孩子,我才七岁。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对待。”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让张三郎脊背发凉。
“如今你来找我,让我帮你。张三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张三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娇娇站起身,朝张三郎微微颔首:“张三哥的事,我爱莫能助。你请回吧。”
张三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长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往那儿一站,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张三郎打了个寒噤,灰溜溜地站起身,匆匆出了门。
李婆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金桂也道:“就是!当年欺负人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活该!”
孙二根叹了口气,摇摇头。
许娇娇重新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静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出来,轻轻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许娇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没事。”她轻声道。
李婆子关了门,回来坐下,叹道:“娇杏啊,你做得对。那种人,帮不得。帮了他,往后更不知要嘚瑟成啥样。”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说话。
静尘轻声道:“阿婆,那个张三郎,从前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如今遭了报应,也是天理昭昭。”
李婆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
金桂在一旁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许娇娇看向她:“谁?”
“赵秀才,”金桂道,“就是原先在村里教书的那个赵先生。娇杏你可还记得?”
许娇娇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赵秀才。她自然是记得的。
当年她还在水月庵后山的时候,水仙姑被官府收押,就是这位赵秀才出的面。虽说后来水仙姑被王大官人找关系疏通了出来,但那份恩情,许娇娇一直记得。
后来她离开水月庵,辗转去了菰城,偶尔托人带信给李婆子,也问起过赵秀才的事。李婆子回信说,赵秀才被水仙姑使了人打了一顿,伤得不轻,养了大半年才好。
“赵先生如今怎样?”许娇娇问。
李婆子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他那人你也知道,性子孤僻,不爱跟人来往,也不种地,也不做买卖,就靠着给人写写信、写写对联挣几个铜板,勉强度日。前些年还能教几个蒙童,如今村里孩子都去镇上念书了,他也就闲下来了。”
许娇娇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伤,可好全了?”
“好是好全了,”李婆子道,“可到底是挨了打,身子骨不如从前了。前年冬天大病一场,险些没熬过去。我去看过他几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两年好些了,可也干不了重活,就那样将就着过。”
金桂在一旁小声道:“我听人说,王寡妇常去看他,给他送吃的送穿的,还帮他洗衣裳。可赵秀才那人迂得很,不肯受她的好,总往外推。”
许娇娇挑了挑眉:“王寡妇?”
“就是村西头王家的那个,”李婆子道,“你该有些印象,她男人走得早,撇下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今年该有十五六了,小的十一二岁。那女人也是个命苦的,可心肠好,人也勤快,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愣是没让人戳脊梁骨。”
金桂接道:“可不就是嘛!她对赵秀才那个心思,村里人都看得出来。前两年还有人撮合来着,可赵秀才死活不肯,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是个穷酸秀才,配不上人家’,把人气得够呛。”
许娇娇听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那是替人家着想,”她轻声道,“怕自己拖累了她。”
李婆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赵秀才那人,是个真君子。可这世道,君子往往没好报。”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静尘在一旁轻声道:“那位王寡妇,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桂想了想,道:“是个实诚人。长得也算周正,虽说不年轻了,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两个娃娃也教得好,大的那个还在镇上铁匠铺跟着老邢头打铁呢,听说手艺学的不错。那农具打的像模像样。”
许娇娇抬起头,看向李婆子:“阿婆,我想去看看赵先生。”
李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当年要不是他,水仙姑那案子也闹不起来。虽说后来那水仙姑又出来了,可那份心,是难得的。”
她站起身:“走,阿婆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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