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离别

许娇娇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窗纸已经透进白亮亮的光。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昨夜里那些画面又浮上心头。他说“在”时的眼神,她握过那块玉佩时掌心温热的触感,还有马车里,她把玉贴上脸颊时那烫人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静尘已经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轻轻的,偶尔传来几声低语,是和静心说话。厨房里有烟火气飘进来,是粥的香味。

许娇娇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拢紧衣襟。院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株月季倒还精神,枝头竟又冒出几个花苞,裹着一层薄霜,颤巍巍的。

“娇杏醒了?”静尘从厨房探出头来,“粥好了,快来吃。”

静心蹲在院子里,正拿根树枝逗旺财。那狗被她逗得烦了,躲到墙角去,她又追过去,一人一狗绕着院子转圈。见许娇娇出来,静心抬起头,脸上笑出两个酒窝。

“娇杏,你昨晚睡得可好?我半夜醒了一回,听见你翻身来着。”

许娇娇脸上一热,假装没听见,低头进了厨房。

静尘把粥端到桌上,又端出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许娇娇坐下,舀了一勺粥,低头慢慢地喝。

“昨晚回来那么晚,”静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裴安抚说什么了?”

许娇娇顿了顿,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才道:“他说那些信他会让人去查,若有消息就告诉我。还说……”她迟疑了一下,“崔琰的案子有结果了。皇上准了他的请罪折子,夺职削爵。没有治罪。”

静尘愣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许娇娇低下头,继续喝粥。

静尘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声:“那些枉死的人,就这样白死了?”

师姐竟和她一样问了同样的话。

许娇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从古至今,这样的事不在少数。可她始终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做了亏心事的人会得到报应。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看着静尘:“师姐,我不甘心。可他说,让我记着这个不甘心。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静尘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静心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朵月季花苞,脸冻得红红的,笑嘻嘻地往许娇娇面前一递。

“给你。我在枝上摘的,回头养在水里,过两天就开了。”

许娇娇接过那几朵花苞,看着静心逐渐长开的脸。那双小小的眼睛其实很传神,淡淡的弯眉下,一双眸子纯然清澈,养得白净细腻的脸上,此刻漾着天真的笑意。

“谢谢静心师姐。”许娇娇轻声向她道谢。

“哎呀,娇杏妹妹。”静心表情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可很少叫我师姐!莫不是你想让我给你绣香囊送情郎,才肯叫我一声?”

她转向静尘,告状似的嚷起来:“师姐,你看看娇杏,一点都不害臊。”

“我看你才不害臊,张口情郎闭口情郎的。”静尘嗔怪地点了点静心的额头,“回头我就找官媒给你寻摸一个婆家,看你还淘气不。”

“师姐,我看对面甜水巷豆腐坊的顾三郎似乎对咱静心师姐有意,”许娇娇一脸笑意,拍手赞成,“回头你找人问问。”

“师姐,娇杏,你们两个欺负我!”静心急了,上前揪着静尘的衣襟摇起来,“我可不喜欢顾三郎,他家兄弟那么多,闹哄哄的。再说了,顾家阿婆太厉害,我可吃不消。往后我才不要找婆家,我就跟着娇杏,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就给你们做饭吃。”

“瞎说什么。”许娇娇拉着静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消停会。”

她抬手摸了摸静心的头发,语气温柔下来:“静心,你比我大一岁,今年也十五了。这两年你的头发也长长了,再说你和师姐都还俗了,怎么能说不嫁人的话?往后我必定给你寻一个好的婆家,绝不让人欺负了你去。”

“娇杏妹妹,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想赶我走?”静心的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低沉下来,“从我跟着你和师姐起,我就没打算嫁人。”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嫁人有什么好?遇到好的还好,若是遇到那不好的婆家,往后有的苦吃。我阿爹将我卖了,我阿娘一句话都不敢说。我阿爹不顺心,总是对我阿娘拳脚相向……那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努力挤出笑来:“好娇杏,往后我就跟着你,给你做饭吃。你给我的菜谱,我基本上都学会了,你还说我做得十分地道呢!往后你要是嫁人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绝不饿着你。”

“傻静心。”许娇娇听得心里发酸,她没想到静心竟有这样的打算。

“伺候人有什么好?”她握住静心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你如今不是谁的丫鬟,也不是奴籍。你是良民,自己会做很多菜,往后自己开个小店,再招几个伙计帮着做事,多好。你非要上赶着给我做厨娘,你说你傻不傻?”

“随她吧。”静尘在边上听着,心中也是暗暗伤怀。

静心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养成了她胆小怕事的性子。其实跟着娇杏,比在外面自己开店要强上许多。最起码娇杏聪慧,能力强,医术也佳,能护着她们。她心中也是想跟着娇杏的,哪里也不去。往后就算娇杏嫁人生子,她也好帮着照应一二。

“再过两年,她或许会有不同的想法。如今她还未开窍。”静尘轻声说。

许娇娇叹了口气。

罢了,总归有自己照应着。往后她若是想开了,自己再给她寻摸。如今考虑这些,着实有些早了。

水仙姑的威胁已经解除,她和静尘的卖身契也在官府消了契,如今她们都是良民。静心的性格还带着几分孩子的天真,什么事也不管,只是喜欢琢磨吃食。前些日子她缠着许娇娇,让许娇娇教她上次请裴宴吃饭时做的那几道菜。许娇娇抽空给她写了个菜谱,让她自己去琢磨。

静心之前不识字,被静尘逼着学了一段,如今简单的字都认得。她说这就够了,她又不像娇杏,要去给人看诊治病,只管自己厨房那一亩三分地。如今她听到“看书”两个字就嚷着头疼,常惹得静尘和许娇娇哭笑不得。

许娇娇也就随她去。有些人并不适合读书,却自有她们的天赋。静心的点心,如今已经做得十分有样子了。

吃过早饭,许娇娇收拾停当,准备去张记坐诊。

静尘递过她的药箱,叮嘱道:“路上当心。今儿风大,别冻着。”

许娇娇点点头,接过药箱,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它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她的体温。

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静悄悄的。旺财跟到门口,摇了摇尾巴,又缩回窝里去了。

许娇娇拢紧披风,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静尘站在院门口,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静尘微微笑了笑,摆了摆手。

许娇娇也笑了,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

张记生药铺里已经忙开了。伙计们在柜台后头抓药、打包,进进出出地搬货。廖大夫坐在诊案后头,正给一个老妇人把脉,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许娘子,你可算来了!昨儿个有好几个病人问起你,我说你回老家去了,他们还不信,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娇娇笑了笑,一边系围裙一边道:“没事,就是回了趟落溪村,看看长辈。今儿个病人多吗?”

“多!”廖大夫道,“这不快过年了嘛,都想抓几副药备着,怕年节里铺子关门。还有几个老病号,说是等你回来复诊。”

许娇娇点点头,走到诊案后坐下。

一天下来,看了二十几个病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再忙,她心里也时不时想起昨夜的事。想起他说“在”时的眼神,想起那块温润的玉佩,想起他把令牌收回去时,掌心里握的那一瞬。

傍晚回到柳枝巷,静尘和静心已经把饭做好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说话。静心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儿在巷子里看见的事,谁家吵架了,谁家来了亲戚,谁家的小狗又跑丢了。静尘偶尔应一两句,许娇娇只是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吃过饭,许娇娇帮着收拾碗筷,静尘赶着她让她去忙自己的事,这里有她们俩人在就行。但她还是帮着将碗筷收进厨房,三人将厨房收拾利索,静心又去烧热水。说娇杏每天要洗漱,她提前备好热水。

外头传来敲门声。

静尘去开门,不多时,领着长风进来。

“许娘子,”长风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笑,“郎主让小的来给娘子送个信儿。”

许娇娇擦干手,迎出去。

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信封上没写字,封着口,薄薄的一封。

“这是郎主让小的转交娘子的。”长风道,“郎主还说,他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复命,就不来向娘子辞行了。娘子若有事,可让人去京城镇国公府寻他。”

明日就走?

许娇娇愣了一下,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这么急?”她问。

长风点点头:“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再说年关将近,郎主要回京复命。崔琰的案子虽判了,后续还有许多事要料理。郎主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就连尚书第,也只是打发小的们送了信去请辞。”

许娇娇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薄薄的一封,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劳烦长风大哥转告裴安抚,”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他的心意,民女收到了。愿他一路顺风,平安抵达京城。”

长风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静尘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进屋看吧,外头冷。”

许娇娇回过神,点了点头,进了自己屋里。

她点起灯,坐在炕沿上,拆开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挺拔如松,一如他本人。

“许娘子惠鉴:

昨夜一晤,甚慰。令尊之事,已遣人赴京查访。若有消息,当遣人告知。

珍重。

裴宴顿首

许娇娇捧着那封信,一字一字看了三遍。

信很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她看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夜风吹过,传来树叶唰唰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了。

她睁开眼,把信小心折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又从枕下取出那本许大郎的医案,翻开,就着灯光,一页页看下去。

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那些力透纸背的批注,那些记录在案的一个个病患,仿佛透过泛黄的纸页,在她眼前活了起来。

阿爹是个好郎中。

她合上医案,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京城。

那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那个阿爹阿娘拼命逃离的地方,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终有一日,她会去的。

翌日,天还未亮,许娇娇起了个大早。

去了北城门口。

没想到城门已经开了。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涌进城来。她站在路边的茶摊旁,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队人马从城内驶来。

最前面是两排青衣劲装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刀,面容冷峻。中间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后面还跟着几辆装行李的骡车,以及几十个骑马随行的护卫。

许娇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队人马缓缓驶过。

马车经过她面前时,车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了那张脸。

冷峻的眉眼,紧抿的唇角,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朝她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裴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马车却越过许娇娇“嘚嘚”地往前走去。许娇娇往前跟了几步,最终却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心里发紧,眼眶酸胀。

车帘在远处落下,马车继续往前行去。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掠过。她拢了拢披风,转身漫无目的往回走。

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她声音有些哽咽,却不知如何是好。

不应该的,为什么会这样?她茫然的想。

身后有蹄声阵阵,在她身边停下。

她一无所觉。只是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块如意纹的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它的暖意。

眼前忽然一黑,她不解地抬头,去赫然发现那个离去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正垂着眼,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为何哭泣?”他问。

许娇娇忙伸手去拭脸颊,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慌忙用手擦拭。

“谁哭了,我没哭。”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为何哭泣?”他似乎不耐烦,又问了一遍。

“没有为什么,想哭就哭。”许娇娇扭过身子,继续低头。

“嘴真硬。”

裴宴轻叹一声。抬手扳过她的身子,用指腹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

许娇娇用力想低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别动,”

他用拇指轻轻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痕。他的指腹微凉,动作却很轻,一下,又一下。

“别哭,”

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然后,他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许娇娇僵住了。他的衣袍上有清冷的松风气息,混着极淡的云头香。她的耳朵正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另一句未曾出口的话。

“我把玉佩给了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你竟还不明白么?”

许娇娇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你给我玉佩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曾说。我如何明白?”

裴宴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说要给将来……”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她往怀里收得更紧了些,“我把它给了你,便是把我的往后都给了你。这样,你可明白了?”

许娇娇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在他怀里轻轻点了下头。眼泪却又涌了出来,阴湿了他的衣衫。

远处,队伍前头的侍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长风和明月远远看见这一幕,明月立刻挥手示意队伍放慢脚步,自己则勒马停在远处,他见长风频频往那边张望,一把抓过他,推着他背过身去。

“别看。”

自己则装作在看官道边的枯树。

长风轻笑了声,也和他一起看起了枯树。

远处,裴宴松开许娇娇些许,低头看她。

泪痕犹在,眼眶还红着,却咬唇忍着,倔强得很。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眼尾。

“我身负皇命,须得即刻启程。”他的声音低而沉,“但你今日能来送我,我很欢喜。你的心意,我已知晓。”

他看着她,目光又深又沉。

“你且安心,我必不负卿。”

许娇娇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裴宴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他一贯冷峻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回去吧。”他说,“天冷。”

许娇娇点头,却没有动。

裴宴也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又伸手,将她轻轻揽回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只一瞬,便松开了。

然后他转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重新启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冬日薄雾里。

风又吹起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从她脚边沙沙地掠过。

她低下头,摊开掌心。

那块羊脂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温润细腻,还带着余温。

不远处,也有一辆马车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沈淑宁是偷偷来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裴表哥回京,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没有理由来送行。可她忍不住。她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最后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天不亮她就起了,瞒着老夫人和李氏,只带着贴身丫鬟芙蕖,悄悄雇了马车等在城门口。

她以为会看见他策马而过的英姿,会看见他冷峻的侧脸,会看见他远去的背影。她只想看一眼,就一眼。

可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他勒马停在路边。看见他走向那个女子。看见他把她拥进怀里。看见他把额头抵在她发顶,那么轻,那么珍重。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那动作,那姿态,那眼神......

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她跌坐在车厢里,双手紧紧握着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

“娘子!娘子!”芙蕖吓得连忙扑过去,用手按着她的心口,声音发颤,“娘子你怎么了?你别吓芙蕖……”

沈淑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车帘缝隙外的那一幕,盯着那两个人。看着他把那女子揽在怀里,看着他用指腹替她拭泪,看着他低头和她说话,那侧脸,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从未见过裴宴那样笑。

在她记忆里,裴宴表哥永远是疏淡的,有礼的,温和却隔着距离的。他看她的目光,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客气,礼貌,却永远隔着一层。

她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可此刻,她看见了不一样的他。

那个他会笑,会温柔,会把一个人拥在怀里轻声细语说话......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娘子……”芙蕖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回去吧,回去好不好?”

沈淑宁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终于分开,看着裴宴翻身上马,看着那女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看见那女子低下头,摊开掌心,看着什么东西。隔得远,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猜得到,一定是裴宴表哥给她的。

沈淑宁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一下一下地疼。

她想起那年春日,她还小,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裴宴表哥走过来,陪她坐了一下午,还用帕子变出一只蝴蝶给她。她以为那是只给她的温柔,她珍藏了许多年。

原来,那不是只给她的。

他对谁都可以那样温柔。只是她傻,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娘子,咱们走吧……”芙蕖已经哭了,使劲拉着她的袖子。

沈淑宁终于松开攥着衣襟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车外,那队人马已经走远了。那女子也转身往回走,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沈淑宁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心口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机会的。沈家和裴家是姻亲,她是沈家嫡女,她见过他,她喜欢他,她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

可原来,他早就看见了别人。

那个别人,不是京城的贵女,不是世家的小姐,而是一个还俗的尼姑,一个乡野的女医。

她凭什么?

沈淑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暗色。

“芙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芙蕖吓得一抖:“娘、娘子……”

“今日的事,”沈淑宁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那眼神,已经足够让芙蕖心惊胆战。芙蕖拼命点头:“奴婢不说!奴婢什么都不说!”

沈淑宁又闭上眼,靠回车壁上。

马车缓缓驶动,往城内而去。

她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城外。

官道尽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放下车帘,把脸埋进掌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

许娇娇回到柳枝巷时,静尘和静心已经起来了。静尘在院子里晾衣裳,静心蹲门口的石阶上。看样子是在等她。

“娇杏回来了!”静心看到她笑了起来。

“你怎么坐在门口,不冷吗?”许娇娇顺手拉起静心。

“不冷,我在等你呢!”静心反手拉着她,“走,吃饭去,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小笼包。”

静尘抬起头,“去哪儿了?一早就没见你。”

许娇娇笑了笑:“去城门口看了看。”

静尘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便目光里带了些许担忧,却没有再问。

旺财听到动静跑过来围着她摇着尾巴转圈。那只从落溪村带回来的母鸡已经和旺财混熟了,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两口食。

“娇杏娇杏,咱们吃完早饭去逛街可好?快过年了,我想买新衣裳,还想买红纸写对联,还想买……”

许娇娇被她逗笑了,伸手点点她的额头:“急什么,还有小半个月呢。慢慢逛,慢慢买。”

静心嘻嘻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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