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除夕

裴宴走后,许娇娇的日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偶尔也去一趟仁心堂,和赵药师聊聊药方的配伍,说说近来遇到的疑难病症。赵药师性子沉稳,医术精湛,总能给她一些独到的见解,有时也会提起归平县的旧事,言语间满是对水仙姑伏法、水月庵罪孽败露的唏嘘,却从不多问她的过往,只在她偶尔神色恍惚时,递上一杯热茶,轻声劝一句“凡事慢慢来,莫急”。许娇娇心里十分感激赵药师,他是个真正医药界端方正直的大医。

日子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除夕。

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也是万家团圆的日子。菰城的街头早已被浓浓的年味包裹,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贴春联、备年货,街头巷尾摆满了卖春联、福字、灯笼的小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许娇娇从张记生药铺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今日是张记年前最后一日坐诊,张东家为人宽厚,不仅给几个坐堂大夫都包了厚厚的分红,给店里的伙计们也准备了红包,还特意给许娇娇多塞了一罐上好的龙井,笑着说:“许娘子这一年辛苦了,多亏了你,店里的生意比往年好了不少。这罐茶你拿回去,过年时泡着喝,也算沾沾喜气。”许娇娇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连向张东家道谢。

晚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和年味。许娇娇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轻快地往柳枝巷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是刘寡妇挂的,说是添些年味。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

推开院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也挂了两盏小灯笼,是静心缠着静尘挂的。虽然小,却也红彤彤的,照得满院喜庆。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静心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静尘蹲在灶膛前添柴,两个人有说有笑。

“回来了?”静尘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去洗洗手,马上开饭。静心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和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静心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脸上满是邀功的神情:“是啊娇杏,我今天特意跟着你之前写的菜谱做的红烧肉,还放了你说的冰糖和料酒,肯定好吃!还有饺子,我包了好多,里面还放了铜钱和糖块,谁吃到谁就有福气!”她说着,还拿起一个包好的饺子,得意地晃了晃,那饺子白白胖胖的,捏得不算精致,却透着一股可爱。

许娇娇应了一声,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眼底涌起一阵热意。她忙低头进屋,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又洗了手脸,出来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一张小小的方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满了菜肴: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一碟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一碟清炒青菜,翠绿爽口;一碟酱肘子,软烂入味;还有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冒着淡淡的热气。除此之外,静心还摆上了一小碟花生、一小碟瓜子,还有一瓶自己酿的桂花酒,虽然酒精度不高,却也透着淡淡的桂花香。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静心先给她盛了一碗羊肉汤,“娇杏,你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今天风大,肯定冻着了。这羊肉汤我炖了一下午,放了生姜和萝卜,一点都不膻。”

说着又给静尘盛了一碗,“师姐,你也来一碗,今天你帮我烧火,当了一天烧火丫头辛苦了。”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胆子肥了,敢开师姐的玩笑。”许娇娇笑着点了点静心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肌肤,心里忽然软软的。

静心笑着由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碗中,“娇杏你尝尝这个,慢慢吃,这个是我包的。”

许娇娇夹起饺子蘸了醋,慢慢咬了一口,馅果然是猪肉白菜的,还掺了些静心自己晒的干蘑菇,鲜美得很。“好吃。”许娇娇点头。

“再吃一口,再吃一口,”静心催她。

许娇娇又咬了一口,发现有些硌牙,她愣了一下,吐出来一看,掌心躺着一枚被汤汁浸得油亮的铜钱。

“吃到糖,日子甜;吃到签,中状元。若是吃到大角子,福运一年满又满!”静心看到娇杏吐出的铜钱,哈哈笑着拍手,嘴里唱起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祝福语,声音清脆,在冬日的黄昏里格外悦耳。

“静心非要往饺子里包这个,没有硌到吧!”静尘有些担心,又给她夹了两个饺子放进碗里。

“没有,怎么会硌到,我很小心的。”许娇娇笑着把那枚铜钱擦干净,收进袖中。给静心和静尘各夹了两个饺子。“谢谢师姐的祝福,一起吃,往后我们都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三人喝着桂花酒,吃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窗外暮色渐沉,屋里烛光摇曳,暖意融融。不知从谁家传来几声犬吠,远处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总有人家等不及,提前放几挂鞭炮热闹热闹。

不知不觉间,一瓶桂花酒见了底。

“这酒好喝。”许娇娇轻轻打了个酒嗝,平日里白皙细嫩的脸颊浮起一抹淡粉,衬得眉眼愈发温软,真真是人比花娇。

“是不是有些醉了?”静尘看着许娇娇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模样,有些担忧。

“无妨。”许娇娇摆了摆手,声音也比平日软了几分。这点酒精度算什么,想当年她和朋友吃饭,一瓶茅台两人喝完,她还能扶着墙自己走回家。只是那时候的灯火比现在亮,那时候的笑声比现在吵,那时候坐在对面的人……她忽然想不起那些人的脸了。

许娇娇低头看着杯中残酒,烛光映在酒液里,晃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酒是静心酿的,用的是巷子口那棵桂花树的花,去年秋天她们一起摇下来的。那时她站在树下,静尘拿着竹竿轻轻敲打枝桠,静心撑开一块旧布接着,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落了她满头满身,静心笑着说她变成了桂花仙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看着静心脸上傻乎乎的笑,看着静尘温柔望着她们的眼神,看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是谁呢?

她是许娇杏,落溪村许大郎和柳氏的女儿,逃出水月庵的小尼姑,张记生药铺坐诊的女医。她也是许娇娇,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异乡人,喝过茅台吃过火锅,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可此刻,那些遥远的记忆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而眼前这一切,这间小小的屋子,这两个待她如亲人的女子,这满桌用心烹煮的饭菜,这带着桂花香气的酒。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烫。

她是谁呢?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桂花的甜香。

“娇杏?”静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轻的,带着担忧,“你哭了?”

许娇娇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一片潮湿。

她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没事。”她弯起嘴角,任由眼泪滑进笑容里,“就是……太高兴了。”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静心也凑过来,把自己的手叠上去,三只手摞在一起,像小时候玩过的叠罗汉。

“娇杏,”静心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往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这样过。每年都包饺子,每年都放铜钱,每年都喝桂花酒。你要是嫁人了,我就去你家给你包饺子;你要是去京城了,我就跟着你去京城给你包饺子。反正我赖上你了,你别想甩掉我。”

许娇娇听着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笑得更灿烂了。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往后每年都这样过。”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惊起几只归巢的鸟,扑棱棱飞过夜空。

屋里,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手还摞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烛火跳动着,在她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这一刻,许娇娇忽然不再去想自己是谁。

她是许娇杏也好,是许娇娇也罢。她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处,这些都不重要了。

酒意涌上来,她的眼皮有些沉,恍惚中她听见静尘问她,“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许娇娇微微一怔,抬起眼睑看向她。

静尘的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那些信,那些事,你总要去查的。往后的事,你想好了吗?”

许娇娇沉默了一会儿,思绪却清晰了起来:“我想先把阿爹的医书整理出来。他的医案里,记着很多有用的东西。还有一些方子,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做出些成药来。”

她伸手按了按额头,继续道:“至于那些往事……急不得。裴安抚说帮我查,总要等他的消息。若是有眉目,我就进京一趟。”

静尘点点头,没有说话。

许娇娇看着她,轻声道:“师姐,你们……”

“我们当然跟你一起。”静尘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许娇娇用力点点头。

“师姐……谢谢你。”

“说什么谢不谢的。”静尘拍拍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窗外,夜空中忽然绽开一朵烟花,紧接着又是一朵。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夜幕上炸开,绚烂夺目。

静心跑出来,仰着头看,嘴里“哇、呀”地叫着。

许娇娇和静尘也走到院子里,并肩站着,看着那些烟花。

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不知是哪家在办社火。更近的地方,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喊着“过年了过年了”。

许娇娇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蜷在张东家后院的柴房里,裹着薄被,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又冷又空。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如今,她有师姐们陪着,有这个小院,有张记的活计,有阿爹留下的医书,还有那个人......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

“娇杏,”静心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明儿一大早,我要穿那件新做的衣裙,我们都要穿新衣。”

许娇娇低头看着她,笑着点头。

“好。”

静心又跑去看烟花了,静尘进屋去收拾。许娇娇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烟花明明灭灭,听着远处的锣鼓和近处的笑闹。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阿娘写的那首诗: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十五嫁作良人妇,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

阿娘的那个梦,已经碎了。

可她的梦,

还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