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洛隐和商聿查看了最后一组旧材料。

那是十年前封存的事故影像。

画面里有十三份破碎的口粮。

登记上明确写着，十三只是分件数量，不代表十三个人。

部分断面看起来能够接在一起。

其中一组像是先被两只手掰开，后来又有第三只手重新分配。

影像无法证明是谁，也无法证明发生过几次。

可洛隐看到那些断面时，脑中闪过一段模糊记忆。

一块受潮的口粮横在手中。

两边同时用力，却没有掰断。

第三只手从中间伸进来，沿着裂缝重新分开。

一份推向左边。

一份推向右边。

中间那一小块又被送到另一个方向。

没有姓名。

没有脸。

只留下一个没有进入正式登记的分粮动作。

这段材料不能证明玄烛小时候救过谁，也不能证明他后来是好人。

它只能说明，官方记录并没有记下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查看结束后，所有材料都回到各自库位。

决策桌上，只剩下两条调查方向。

第一条：

继续以玄烛为首要主查对象。

依据是原印真实、旧宅真实使用、登记持有人没有报失，以及沈砚案出现了类似的无名伤员通行记录。

第二条：

同时调查屠杀后的秘密救援。

依据是渡名印也能救人、名单背面有晚于血水的伤员转运记录、一百零七人的死亡存在先后，以及洛隐本人确实接受过急救。

商聿把两条都放到洛隐面前。

“若同时公开，搜查人员会一边查犯罪转运，一边接触可能存在的地下救助者。”

“代价呢？”

“权限会分开，人手也会分开。”商聿说道，“而且那些私下收留无星籍伤员的人，一旦知道归档署开始查他们，可能立刻转移。”

“只查玄烛呢？”

“速度更集中。但所有帮助沈砚的人，都会被优先当成非法转运同伙。”

洛隐看着纸上的两行字。

原印有两种用途。

名单有两面。

死亡并不是同时发生。

回声也没有说出玄烛的名字。

洛隐已经知道，玄烛可能是凶手。

也可能是在屠杀以后进入旧宅，救走他的人。

可如果把第二种可能公开写进去，玄烛将不再是唯一明确的方向。

十年的仇恨，也会失去那个最清楚的对象。

洛隐拿起笔。

商聿说道：“先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洛隐没有立即落笔。

“屠杀后救援确实有可能。”他说，“原印能把活人改成伤员，名单背面的部分转运记录晚于血水。我当年也确实被人救过。”

“这些能证明玄烛无罪吗？”

“不能。”

“能证明他是救你的人吗？”

“不能。”

“那救援方向值不值得调查？”

洛隐沉默片刻。

“值得。”

“是否列入这次公开调查？”

洛隐低头看着一百零七名死者的数字。

如果现在把两种解释并列，那一百零七个人不会回来。

旧案只会重新变成一堆没有答案的时间、动作和名字。

“暂不列入。”洛隐说道。

“程序理由。”

“沈砚还没有找到。玄烛和非法渡名线已经有明确接口，集中查这条线更快。”

“还有私人理由。”

洛隐握紧笔。

他本可以不回答。

可商聿一直等着。

“我不能接受自己追了十年的对象突然变得不确定。”洛隐说道，“也不能接受一百零七个人最后只剩一句‘不知道是谁杀的’。”

“这不是证据理由。”

“我知道。”

“仍然选择不公开？”

“是。”

洛隐在“暂不列入”前打了勾。

随后签下名字。

商聿没有替他修改，也没有说他做错了。

他只把时间、理由和后果全部写进记录。

登记章落下。

从这一刻起，公开调查将优先追查玄烛和非法渡名线。

屠杀后救援的可能，只保留在受限附页里，不会发送给外面的搜查人员。

回执刚刚送回来，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

值守递进一张新消息。

“有匿名人联系受理窗口。”

洛隐猛地抬头。

“说了什么？”

“对方说，见过一名左手有针疤的十五岁少年。少年昨夜高热，现在可能还活着。”

“地点呢？”

“没有说完。”

“为什么？”

值守看了一眼刚刚生效的调查方向。

“对方先问，如果有人私下收留没有合法登记的伤员，会不会被当成非法渡名同伙。”

“窗口怎么回答？”

“按照刚生效的公开方向回答，需要到场接受调查，相关人员暂列嫌疑对象。”

“然后呢？”

“对方切断联系。”

消息纸上只留下半句话：

孩子还活着，不要带……

后面的内容没有传完。

不要带谁？

不要带归档署的人？

不要带武装值守？

还是不要带玄烛？

没有人知道。

洛隐看着自己刚刚签下的调查方向。

如果匿名人是绑匪，封锁和追捕越快越好。

如果对方正在救沈砚，公开的调查方向已经让他们害怕了。

商聿没有责怪洛隐。

他只把匿名消息放到调查回执旁边。

一张纸写着洛隐作出的选择。

另一张纸证明，这个选择已经影响了一个活人。

“追查通讯来源。”洛隐说道。

“已经开始。”

“封锁下九门以南。”

商聿问：“按照非法转运同伙方向？”

洛隐看着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孩子还活着，不要带……

他沉默了片刻。

“外围封锁。医护人员先进去，不穿归档署制服，也不要先带武装值守。”

“这和你刚刚登记的公开方向不完全一致。”

“用紧急救护条。”

“需要你本人承担责任。”

“写我的名字。”

商聿拿出一张新纸。

“竞争解释仍然不公开？”

洛隐闭了一下眼。

“仍然不公开。”

商聿没有再劝。

他将洛隐的紧急命令单独写入记录，并注明这条命令与当前公开方向存在冲突。

洛隐签下名字。

这一次，落笔比刚才更慢。

商聿拿着紧急页离开。

门合拢前，他回头看了洛隐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也没有责备。

只是告诉洛隐：

一张纸，真的会改变活人的命运。

雨水沿着窄窗往下流。

十年前，洛隐从一百零七具尸体之间被人带走，得到一个能够活到今天的名字。

现在，他第一次知道，那双手可能来自屠杀之后。

他原本可以让这种可能进入公开调查。

可他亲手选择了不让它出现。

而在某个还没有找到的地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正在等着别人决定，他究竟是被藏起来了，还是正在被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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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雨夜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