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死亡归档署还没开窗，外面的走廊已经排满了人。

昨夜的搜查没有找到沈砚，那个匿名报信的人也没有再联系。更麻烦的是，一夜之间，又有十七个孩子被报失——加上沈砚，一共十八个。

洛隐走进受理廊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砚的养母。女人一夜没睡，两只手一直攥着那张报失回执，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砚，十五岁。左手食指有旧针疤。昨夜未归。

女人一见洛隐，立刻站了起来。"找到人了吗？"

洛隐停了一下。"还没有。"

女人眼里的光一下暗了。"昨天不是说，下九门有人见过伤员吗？"

"还在查。"

"那你们就去抓人啊！"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后面整条队伍都安静下来。

"谁走暗路，谁给孩子换身份，就先把谁抓起来。抓一个问一个，总能问出来。"

洛隐没有回答。商聿已经坐到窗口里面。

"先登记。"他说。

女人急了。"还登记什么？昨天不是已经登过了？"

"沈砚已经立案。"商聿看向她身后的长队，"他们还没有。"

洛隐这才认真看过去。有人拿着孩子留下的鞋，有人抱着一件旧衣服，有人手里只有一根发绳、一只木夹，甚至什么都没有。

十八个孩子不是十八个数字。他们都有名字。

第二个报失的是江荷，十三岁，母亲在染洗坊做工。江荷平时帮着收布，总喜欢把木夹按颜色排好。昨天中午以后，有人发现她常用的靛青木夹少了一只，人也再没回来。

"写她被人带走了。"江荷母亲说。

值守的笔停住了。

商聿问："有人看见她被带走吗？"

女人咬着嘴唇。"她不会自己跑。"

"这句话可以记。"

"那为什么不写被拐？"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

女人脸色难看起来。"等你们知道，人早没了。"

商聿没有和她争。"所以先按失踪紧急查。你说她不会自己离家，也写进去。"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头。

第三个叫邱砚，十二岁，来自公办寄养所。第四个叫段澄，十六岁，最后一次被看到时还在货坊收线。第五个是浦柳，十岁。第六个叶榆，十四岁。第七个秦芽，九岁。

秦芽的母亲带来半截蜡烛。

"她怕黑，但从来不肯拿整根蜡烛出门。"女人说，"每次都要自己掰一半。另一半还在枕头下面。"

洛隐看着那半截已经被掌心捂软的蜡，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写下的调查方向：玄烛。非法渡名。地下转运。

这三个词很容易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十八个孩子一夜失踪，玄烛又掌握着非法路线，看起来实在太像同一件事。

洛隐抽出一张附页，在上面写下：与玄烛旧案有关的集中儿童失踪。

他正准备把十八份报失一起挂进去，一只手压住了纸角。

商聿。

"这张不能这么写。"

洛隐皱眉。"十八个人在相近时间失踪。"

"可以写集中报失。"

"玄烛有地下转运线。"

"可以列为待查线索。"

"那为什么不能并案？"

商聿看了一眼窗口外。"因为你连十八个人分别是谁都还没登记完。"

"这会拖慢调查。"

"合在一起，也可能漏掉人。"

洛隐没有松手。"同一条线查得更快。"

这时，窗口外有人开口。

"她不是哪一条线。"

说话的是秦芽的母亲，女人仍攥着那半截蜡。

"她叫秦芽。"

洛隐沉默了。女人看着他。

"你们要查谁，我不懂。可你别先把她变成十八分之一。"

受理廊里很安静。

商聿说："每个孩子单独立案。玄烛和非法转运，可以同时挂在十八个案子下面调查。"

"这样不会更慢？"有人问。

"会多一些手续。"商聿没有骗人，"但至少谁查到哪一步，谁被漏掉，都能看见。"

后面一个穿工装的女人举起手里的旧围裙。"那没有父母，也没有正式星籍的呢？"

她报的是罗溯，十六岁，水轮仓的雇工，没有稳定星籍，只有一个工号。报失的女人只是和他一起干活，不是监护人。

"这种也立案？"她问。

"立。"

"我连他住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会不会排在有家属的后面？"

商聿看着她。"同一轮紧急查询。"

女人这才把手按在登记纸上。

接下来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汪栩，十二岁。唐汀，十四岁。洪鹭，八岁。顾藻，十三岁。裴粟，十岁。许苓，十岁。易沚，十五岁。庄芦，八岁。苗葵，十一岁。最后一个是周荻，十三岁。

有人有合法星籍，有人只有寄养记录，也有人什么都没有。有的父母亲自来报失，有的是邻居、工友、饭棚里给孩子盛过几次粥的人——他们甚至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替孩子说话。

但每一个名字都被单独写了下来。

十八张纸，十八个案号，从本日第四十一号，一直到第五十八号。每盖下一个案号，值守都会念一遍名字。

"沈砚。"

"江荷。"

"邱砚。"

"段澄……"

直到最后一个："周荻。"

十八个名字全部念完。

洛隐低头看向自己刚才写的那张附页——"与玄烛旧案有关的集中儿童失踪"。他拿起笔，将那一行划掉，重新写道：

十八案分别立案。非法渡名与地下转运线，列为共同待查线索。

商聿看了一遍。"这张我签。"

洛隐没有说话。

十八个孩子依旧可能走的是同一条路，玄烛也依旧是最值得查的人。只是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用一个人的名字，先替十八个孩子决定发生了什么。

可洛隐很清楚，只有十八个案号，还远远不够。

"我要看他们所有的原始报失记录。"

商聿问："十八份？"

"十八份。"

"还有家属手里的回执？"

洛隐点头。"也要核。"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签。窗口外，还有人在等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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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报失的十八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