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标定校准是智驾发挥作用的基础,正如摄影师擦拭镜头,狙击手调整准心,这是一项重要而枯燥的工作。

两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一起做这项工作,可能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但路瑶和万理却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路瑶从没有干过这样的工作,所谓标定要么是几行代码完成,要么会有主机厂的工程师事先调试好,总之,她需要参与与决策的都是核心算法的设计。

万理也是个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又在瑞驰这样风头正盛的大主机厂负责智驾研发的核心工作,明明履历漂亮、资源丰富,但这一天里,路瑶一次又一次被她的实干与务实折服,又一次又一次被她的耐心与包容照顾。

标定工作全部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禄劝的傍晚比昆明安静得多,县城主干道上的路灯隔几十米才亮一盏,从小院的半坡望下去,宁静而踏实。

路瑶拎着那双四周脏脏的白色新鞋,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回院子,脚底冰冰凉,石板的缝隙里偶尔有一小片苔藓,踩上去有一点点湿滑和一点点奇怪的软软。

她走得不快,万理走在她前面三步远,没有等她,也没有催她,但是稳稳地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在前面行走着。

路瑶看着她的背影,早上被雨打湿的衣服肩线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卷到小臂的袖口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那手腕线条像用细笔描的,她很瘦,甚至可以说有点太瘦了。

路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万理比自己矮一点点。

在机场不觉得,在餐厅不觉得,在车里更不觉得,但走在路上、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距离的时候,这个事实摆出来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人,却有抬起标定板的力气、行走在悬崖边的勇敢和雨中撑伞的坚定。

路瑶不知道这两种印象要怎么拼在一起,她只是恍惚,恍惚自己仿佛真正认识了一个具体的人,不是那种简单的合作伙伴,因为万理有性格,也不是新朋友,因为她其实不知道万理的很多个人经历和喜好,但是路瑶就是觉得,她真正认识了万理了。

“万理。”路瑶开口叫她。

万理已经到民宿小楼的门口换拖鞋,闻声头也不回:“嗯?”

路瑶也来到门口,和她并排,歪头看着人笑:“没事,就是突然想叫叫你。”

傍晚的虫鸣密得像一层薄毯盖在整个院子上。

万理终于转头看她,有点莫名其妙。

路瑶的目光向下,落在万理肩膀处干了的衣服色块上:“今天辛苦了,回去快洗洗换身衣服。”

万理也看向自己的肩膀,见路瑶真的没什么要说的,这才回答:“嗯,你今天第一天,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晚上好好休息。”

“好捏。”路瑶仍然笑着回答,身上脏的乱七八糟,但心情轻盈。

屋内罗青颂还在工作,马彩娟在一边嗑瓜子,桌上已经布置好了饭菜。

罗青颂下午忙着改项目计划,和劳总做了简单的汇报,又带着马姐去和麻将桌上的李老板social了一番以获取情报。

这位李老板除了民宿,还经营一家小型的棋牌室,近几年牌客们挑剔,李老板请了厨子来给牌客们做饭,最重要的是她支持开发票,于是罗青颂当场直接抱上大腿,不用再东市买午饭,西市买晚餐了。

路瑶回到房间清理自己,她坐在床边的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抠出来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土,两只手掌心各有两条黑印子,是下午转标定板的时候在铝合金边框上蹭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洗。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被拆成了固定动作:早上九点集合,打麻将的人还没“上班”,几人便也没早饭吃,只能在县城没有名字的馆子里解决,万理固定点一碗米线加辣,路瑶换了三次——第一天饵丝,第二天稀豆粉,第三天又换回米线。

云南一天内能下很多次雨,上午跑乡镇道路感知测试,中午回民宿吃饭,下午跑另一段,傍晚回来罗青颂汇报进度,万理审数据,路瑶写测试用例执行记录。

大家已经习惯了遇到下雨切换下雨场景,没有雨的时候做一些常规调整测试,而路瑶也开始习惯把手弄脏了。

不是喜欢,是习惯,就像习惯了每天晚上洗头,习惯了衣服上出现各种脏污,习惯了那双新鞋彻底沦为工作鞋,之后穿着它哪里都敢踩。

早上出门的时候,路瑶还是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下,不是要捯饬——来禄劝第一天后,她就放弃捯饬自己了,她只是看一下自己:头发像万理一样扎起来,衣服整洁,浑身都简单干净的,然后觉得自己还行,天生丽质难自弃~

有一天早上,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子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有一次开会,同事说了一句“路总今天气色真好”,她回了一句“昨天算法跑的结果不错,下班早”,而如今禄劝的土太细了,细到渗进了衣服、指甲和生活习惯里。

她与万理工作上的配合愈发默契,说到底,做一个测试工程师对路瑶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技术和理论没有任何压力,只要适应路测的工作模式,一切都信手拈来。

路瑶现在最大的困扰是失眠,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凌晨一点,躺在床上,仍然睡不着,脑子很清醒,身体很累,路瑶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等着其中一方认输。

等了二十分钟,没分出胜负。

她起身,套上外套,踩着拖鞋下了楼。

木头楼梯每一级都会响,路瑶侧着脚踩,用脚掌外侧着地,尽量让重量分散,这是她在禄劝待了一天后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第一级和第四级最响,跳过去就行,第五级以后就好了。

楼梯下来便是餐厅,餐厅窗外正对着院子,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

路瑶站在楼梯口看着外面的青石板发了会儿呆,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最后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遇事不决多喝热水。

打开厨房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厨房和客厅之间隔了一道没有门的门框,路瑶端着杯子打算走过去,还没跨过门框,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沙发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厨房的灯光从路瑶身后打过来,只照到客厅的一小片地方,万理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也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其实早在楼上房门“咔”地响了一声的时候,万理就听到了。

禄劝的夜里太安静了,木楼的隔音约等于没有,房门开关的声音明显,金属门把手转动的“咯嗒”,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那种闷闷的、有弹性的响。

脚步下了楼梯,第一级,跳过去了,第二级,响,第三级,轻了一点,第四级也跳过去了。

万理在沙发上没动。

这个跳法她认识,路瑶每次下楼都喜欢这样。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看见路瑶倒水,仍然在黑暗里坐着没动。

如果她现在出个声,或者把手机屏幕亮一下,路瑶就能看到沙发上有人,不会被吓到。

但万理没出声,也不是非要吓人,就是存了一点坏心思,那种想看看她发现自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的心思。

然后路瑶跨进门框,杯子差点脱手。

“我靠,吓死我了。”路瑶按着胸口,心跳还没降下来,“你怎么不开灯坐这儿?”

万理把手机屏幕往下扣了一点,语气很平:“我又没藏起来,是你自己没看。”

“客厅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你在干嘛?”

万理没立刻回答,补偿似的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英文论文,密密麻麻:“学习。”

“学习不开灯?”

“我喜欢在黑暗里学习。”

“……那怎么不在房间?”

“我喜欢在黑暗的沙发上学习。”

路瑶想了一下,觉得吸取教训,不要和她斗嘴,她斗不过。

“而且,”万理补了一句,“我在你下楼之前就坐这儿了。”

路瑶听出来了,这位是在表达“是你闯进我的地盘,不是我在这里埋伏你。”

她决定三十六计降为上计,不跟这个人计较:“行,怪我,”路瑶端着杯子举起手投降,“万邦有罪,罪在路瑶。”

万理看了她一眼,没接茬,只问:“你怎么也没睡?”

万理的语气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刚才被她打断,现在要找一个理由把这段对话延续下去,但又不想让这个理由显得太刻意,所以问了一个最现成的问题。

“睡不着,”路瑶说,又生怕万理拉着自己加入学习小组,“但不想学习。”

万理笑了:“没人要你学习。”说完就要赶人,“好了,喝完水早点回去睡吧。”

路瑶握着杯子还在原地,万理窝在沙发角落里,白天一直扎着的头发散着,蓝色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手机屏幕已经灭了,暗下去的光在她脸上还留着一点残影,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水渍,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比白天在车上缩了一圈,像是把骨头都卸了。

路瑶想,这个人白天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你什么时候睡?”路瑶问。

路瑶:吓死宝宝了

万理:自己吓自己

仍然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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