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万理回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路瑶仔细看她,其实万理和黑夜很相配,都有一种沉静的、低调的神秘,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随时能切回工作状态的清醒。
又在原地呆了几秒,路瑶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只好把自己那杯水喝完,站直身子:“噢。那我上去了。"
“嗯。”
杯子放回厨房水槽时磕了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有点响,路瑶回头瞥了眼沙发方向,都想好怎么回应万理的惊吓了,没成想万理根本没有看过来,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的。
路瑶心里有点烦,上楼梯时也不跳过台阶了,劈里啪啦就上去了。
沙发上的万理这才有点诧异地抬头。
到了二楼走廊,推开房门,开灯,在床上坐了两分钟,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木纹,又站起来——睡不着。
睡不着不是因为明天要去挂壁公路,挂壁公路的地形图她已经研究了好几遍,每个弯都记住了,睡不着是因为楼下的万理也没睡着 。
路瑶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把外套重新穿上,又脱了,又穿上,最后拉开房门,下楼,第一级响了,第四级也响了,她没啥心思管这些细枝末节了。
到了一楼,她没有走进厨房和客厅,反而打开后门,从后院拐进了前院。
禄劝的小院在月光底下发白,右侧有棵茂盛的流苏树,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碎,迎面便是飘散着的白色花瓣。
路瑶站定一会儿,又绕着院子走了两圈,走完了才原路返回,从后门回到客厅。
餐厅的灯还亮着,是路瑶上楼前特意给万理留的,而万理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这十几分钟里一秒都没有动过。
路瑶走到厨房和客厅的门框边,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轻描淡写似的问:“你饿不饿。”
万理抬头看她,过了大概三秒,陈述了一个事实:“你刚才上楼了。”
路瑶坦荡荡:“又下来了。”
“我看到了。”
“so?”
万理只觉得这人又开始莫名其妙:“你上楼就是为了在房间里走两圈再下来?”
路瑶在心里排了一下几个回答选项:反驳,没走两圈,是三圈;承认,就是走走又下来,那咋了;转移话题,要不要一起吃夜宵。
最后她选了最乖巧的一个:“你想吃煮方便面吗?”
见她憋了半天,说出口的却是这话,万理笑了,又叹了口气,接着锁上手机屏幕,起身从沙发那头绕过来,走到路瑶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路瑶闻到了她身上衣服的味道,是洗衣液和一点点樟脑丸,很淡,淡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闻到了。
“来吧,做个豪华版的。”万理说。
厨房的灶具齐备,几人这三天里基本没怎么开过火,万理原以为路瑶五指不沾阳春水,问自己饿不饿是想让自己做点好吃的,没想到路瑶的动作非常熟练。
于是本来准备大半夜“加班”的万理靠在柜子的一边意外放松了下来:“你这挺熟练的呀。”
路瑶正在等水烧开,趁着这个空档给自己和万理选择方便面口味,闻言只觉万理心里自己大概是个傻子:“这不和把大象放在冰箱里一样简单嘛?烧水、撕开方便面包装袋放进去,煮好了盛出来。”
可以不用上工,万理彻底懒了,点点头指挥人:“上面柜子里有小罗的火腿肠和卤蛋,”她突然觉得半夜吃碗热乎乎的泡面挺好的,“加进去。”
在这种干坏事上,路瑶向来非常听指挥,又笑着吐槽:“嘿,我发现了,你使唤人干坏事特顺溜。”
万理不说话,只仍在一边保持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路瑶仔细看她的表情,玩笑地挑衅:“怎么不说话?有本事正面回答。”
万理负面回答了:“没本事。”
水开了,路瑶扔下两块面饼,她也没有问万理想吃什么口味,好不容易自己大权在握,全权定下了经典红烧牛肉味,万理看到了,没说什么。
两个人端着碗回到沙发边的茶几上,客厅依旧没有开灯,只靠餐厅的亮度照过来,茶几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中。
路瑶坐在光里,万理坐在黑暗中。
吃了几口,万理忽然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路瑶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外侧有一道口子,很浅,但很长,大概三厘米,从虎口斜着拉到小指根,伤口边缘有一点发白,是洗手的时候泡的。
“搬那贼重的设备弄的,”她没把这个伤口当回事,很快转到对万理的敬佩之情,“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那么重的箱子,感觉你轻轻松松。”
万理没有接茬,只平静陈述:“一会儿吃完去我那拿点创口贴,不注意容易感染发炎。”
路瑶抬起头,万理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很平的、不关心也不冷淡的语气。
路瑶觉得心里舒畅很多,也不矫情推脱:“好捏。”
两人安静嗦了会儿面,路瑶啃了口卤蛋,又啃了块肠,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面上,光线不够亮,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用杯子压住纸的一角,邀功似的:“你看这个。”
是挂壁公路的地图,手绘的,路瑶画的,弯道旁边标着红圈和手写的数字,路线旁边有一段注记。
万理放下筷子,把纸转过来朝自己,低头看了几秒,手指沿着路线移动,在一个弯道的标注上停了一下。
“曲率半径零点三五。你算的?”
路瑶愣了一下:“查的。”
“查不到。这条路的路面曲率数据没公开过,”万理的食指还压在纸上,没有动,“工程数据是内部的。”
一条县级挂壁公路的路面曲率半径,不会在网上公开,测试工程师能查到的只有路线、海拔、大概的坡度。
曲率半径需要自己算,从地图上取三个点,用三点法推弧线半径,这需要一个坐标系、一个计算器和知道怎么算。
普通测试工程师不会想到要算曲率半径,但路瑶却把算出来的数字写在了地图上,还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我估算的,”路瑶说,“从地形图上的轮廓,取了三个点……”
“三点法。”
路瑶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万理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她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惊喜,不是在说“你怎么会这个”,她就是在陈述:你描述的是三点法,我知道那是三点法,你知道我知道那是三点法。
然后她等了一拍,等路瑶自己说下去。
路瑶没有说下去。
她把地图折起来,折得比刚才整齐,四角对齐,中线压平,放回口袋里。
“我以前的项目做过一点路测路线规划。”
这不是假话,仿真世界里,虚拟路线也是路线,她给自己的这个说法留了余地,也给万理留了余地,万理可以往下问“什么项目”,也可以不往下问。
万理没有往下问。
碗里还有很多面,她把火腿吃完,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你的手记得贴创可贴。”
完全不提去她那拿创口贴了。
路瑶坐在茶几边,没有动。万理挡住了厨房的光,路瑶整个人都坐在黑暗里了。
路瑶忽然意识到万理连她手上一条口子都问候,却没有问她“你以前做的是什么项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万理已经知道了自己不需要问。
这个人不问问题不代表没在想,她把每件事都记在心里,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等着时间把答案递给她,或者有一天她会像擦摄像头一样突然在雨里打开门。
路瑶站起来,也端着自己的碗往厨房走。
厨房里万理已经在洗碗了,水流冲在搪瓷碗上的声音很轻。
“放着我来。”路瑶说。
“你已经煮了面,碗我来洗。”
“我的碗我自己洗。”
万理没回头,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明天挂壁公路,你画的那个地图车上可以用。”
路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自己的碗,她其实只是想向万理表明自己在努力工作,也想请教一二,并没有妄想真的实测应用:“啊?我只是画着玩。”
“那你玩的水平挺高的。”既像夸奖,又像阴阳,万理从她手里接过碗,放进了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第二只碗。
整个过程没有看路瑶一眼,像是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但路瑶听出来了。
路瑶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万理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洗得很认真,搪瓷碗里外冲了两遍,筷子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搓了一下,碗很快干净如新。
万理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和路瑶面对面。
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铝锅还在灶上冒着一点点余温,空气里有红烧牛肉味,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天生我材必有用,路瑶,你在怕什么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不被市场需要和认可,无法证明价值,路瑶一度陷入技术路线和思路完全走错的自我怀疑。
在自己的领域失败,在别人的领域学习,如果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么她的路又在哪里?
周五了!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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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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