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回答什么。
在那几秒里,路瑶看见水龙头最后一滴水正在往下坠,慢得不像话,像是被吊在半空中等一个答案。
水滴不急着落,她很感激。
她甚至想,如果人生的明悟也能像凤梨罐头一样有一个期限就好了,只要静静等待就可以了。
她可以把那滴水擦掉,把话题带过去,或者是抬起手,然后说伤口要贴创口贴了,万理应该会皱眉头,眼下这个场景就会结束了。
但她什么都没做。
万理从不为难人,见路瑶不说话,便回身拧开水龙头,最后冲了冲手:“早点睡,明天挂壁公路。”
语气很正常,正常到路瑶都觉得有点太正常了。
水滴在流水中消失匿迹,路瑶只是站着,怀抱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情,无论是如今变的混乱的工作理想还是她曾经一成不变的平淡生活,仿佛都突然被撞了一下,某种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东西在这两步的距离里散开。
人和人之间的对话大概分两种,一种是用字面意思交流,比如“明天挂壁公路”,意思是明早集合,目的地是挂壁公路,另一种是用字面意思当掩护,真正要说的东西藏在两句话之间的空白里,像摄像头上的泥污,擦干净才能看得清。
万理给她指出了泥污,然后又假装看不见,路瑶不知道这算温柔还是残忍。
有人说“灵魂的**是命运的先知”,后来她和万理又走过很多路才明白,萌生**的时刻,就是在这个被击中灵魂的深夜。
第二天路瑶早早起床下楼的时候万理已经在客厅了,仍旧坐在昨晚的沙发位置,现在天亮了,万理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好像在说天黑和天亮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早。”万理抬头,语气平淡。
“早。”路瑶回道。
说话的频率和她们第一次在酒店餐厅见面时差不多。
路瑶走进厨房又一次倒水,觉得这个场景好笑。昨晚她们在同一个厨房里煮面,万理念出了她手绘地图上的曲率半径数据,她们触碰到一点儿更深的话题,然后今天早上,她们依旧像刚认识一样。
人类真是擅长假装无事发生。
但路瑶没办法假装,昨晚那个问题不是被回答了,也不是被忘记了,而是被万理收进了明天挂壁公路这句话里,像把一件易碎品包进报纸塞进行李箱。它没消失,它只是被暂时存放起来了。
挂壁公路不长,但十分险陡,凿在悬崖上的单车道,左边是岩壁,右边是几百米的落差,护栏是几根刷了白漆的铁柱子,间距大到足够一辆车从中间滑出去。
但对路瑶来说,这反而成了最不费脑的一天,因为行知系统在挂壁公路上基本是个摆设。
摄像头被岩壁的阴影切成一条一条的,激光雷达在弯道里反复丢失路沿,毫米波雷达把突出的岩石当成障碍物疯狂报警。
而挂壁一旦上去就要开到头才能下来,最后马彩娟干脆全程手动驾驶。
自动驾驶想得太多,每一个弯道它都在算曲率半径、坡度、路面附着系数,算完还得做决策——减速到多少、方向盘打多少度……它把这个过程变成了一道数学题。
但马彩娟不开数学题,马姐开车。
挂壁公路终于走完,几人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罗青颂下车检查轮胎,马彩娟站到悬崖边上拍了张照,万理在翻刚才的传感器数据——自动模式的那些记录,虽然基本无效,但她还是要看。
路瑶站在车旁边,看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叠上去,近的绿,远的青,最远的蓝到几乎透明。她想起昨天手绘地图上那些标记——曲率半径小数点后一位的距离,精确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手笔。
不对,不是另一个人。
那是她自己。
关于挂壁公路之后的路测,路瑶后来在工作记录里写:禄劝挂壁公路段,人工接管率接近百分之百,无有效自动驾驶数据采集。
一句话就把这一天打发了。
路瑶觉得这个行业挺有意思的,所有人都在讨论自动驾驶什么时候取代人类司机,但真的到了挂壁公路这种地方,反而是人类司机把自动驾驶按在地上摩擦,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种路段标注为“极端场景”,从测试集里剔除,假装它不存在。
仿真验证这条路,技术上她到现在也不觉得有问题,但行业不买账,投资人问的是“你们跟实测比准确率差多少”,不是“你们的方法论优势在哪里”,她做了三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一个道理:对的东西和有用的东西,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路瑶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平地。
她的脑子在跑一个仿真,不是自动驾驶的仿真,是人生的仿真。
输入参数:技能、兴趣、市场需求、自尊心、经济压力,输出什么呢?这个仿真的模型她没建好,参数权重她没调过,连输出是什么都在被挑战。
路瑶在怕什么呢?
怕承认自己的路走错了,怕承认走错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怕往哪走都是错的,也怕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害怕。
下山的路上整个车里都很沉默,岩壁在路瑶左手边一帧一帧地掠过,路瑶突然觉得,也许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因为怕的东西太多了。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万理,万理也在看窗外,眼睛闭着,她们今天几乎没有说话。
路瑶忽然想,万理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
万理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不怕雨天摄像头脏,不怕挂壁公路,不怕凌晨两点在黑暗客厅看论文,不怕对路瑶说“你在怕什么”。
她看起来像委婉,其实直来直往,没什么犹豫,没什么害怕。
真让人羡慕啊,路瑶想。
-
车队在下午五点进了禄劝县城。
万理的情绪一般,一天都没怎么说话,罗青颂看出来了,直接宣布今天就这样,明天再测一段县道,然后可以周末休息。
周末休息四个字落到路瑶耳朵里的时候,她也觉得她需要休息,需要和别人说话,需要说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需要让她的大脑从“人生仿真”模式强制切换到“我是一个普通人”模式。
晚饭结束后,与其再睡不着失眠,路瑶一个人去了县城的夜市。
禄劝的夜市不太像旅游城市那种精心设计的"夜市",更像是本地人真的会在傍晚出来买菜买水果顺便遛个弯那种。
路两边摆着塑料布铺的摊位,有卖菌子的,有卖自制辣酱的,有卖凉粉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垫。
灯光不算亮,一半来自头顶拉的电线灯泡,一半来自旁边店铺的招牌,空气里有烤豆腐的焦味、炸洋芋的油味、还有一种路瑶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她在一个卖菌子的摊位前蹲下来,一个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野生菌,她只认识牛肝菌——因为那个看起来最像能吃的东西。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看她蹲在那看,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姑娘,要哪种?”
路瑶其实不买,她就是觉得蹲在这个摊位前面,面对一堆她不认识的菌子,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
因为这件事和自动驾驶没有任何关系,和仿真验证没有任何关系。和"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有任何关系,和万理也没有任何关系。
路瑶是真的不买:“就看看。”
大妈看了她一眼,那种"只看不买"的眼神路瑶见多了,路瑶不怕。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集市不大,从头走到尾大概三百米,但她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每个摊位都能停下来看两眼,问问聊聊。
她在最后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芒果、木瓜、还有一堆她没见过的绿色小果子:“这是什么?”
“酸角。”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刷手机。
“怎么吃?”
“剥开吃。”很敷衍。
路瑶买了一小袋,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觉再不买就真的不礼貌了,总不能看了一路一点GDP都不贡献。
她拎着那袋酸角继续往前走,剥了一个尝尝,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突然想,如果万理在的话,可能会跟她说酸角的学名叫酸豆,原产非洲,在中国的云南、四川、广东都有种植,果肉富含酒石酸,所以特别酸。
然后路瑶会问一句“你查过?”,万理会说“刚刚现查的”,然后路瑶会觉得又被算计了一道。
但是万理不在。
本来路瑶就是不想和万理在一个院子呆着,到了夜市又觉得万里不在缺少什么。
她一个人站在禄劝的夜市尾巴,被一个酸角酸得表情管理全面崩溃,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孤独——她也不怕一个人待着。
是另一种东西,更接近“如果她在的话这个场景会不一样”,路瑶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又改了一遍:如果她在的话,这个场景会更有趣。
还是不对。
“如果她在的话”,就这样,不要再加任何补语了。
路瑶:搞不懂自己,又不想见她,又想见她
万理问again:你在怕什么?
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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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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