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路测只是一次常规路测，行程一共两周，对万理和罗青颂来说，常规路测就像喝白开水一样寻常，但对路瑶来说，虽然只过完一周，却像是过了一个月那么久。

周五下午的路测，罗青颂没有跟车，照例她要参加公司的项目管理会，总结和汇报所在项目当前的情况、时间风险等。

“万理这边最快还要多久？”劳总的大脸占了罗青颂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会议室的白墙。

例会开了四十分钟，罗青颂已经汇报完了，劳总一直在听，没打断，之后又让她单独留一会儿，这是第一次开口询问。

罗青颂切换到后台的项目进度表，迅速瞄了眼：“按原定计划，还要在云南再待一周。”大概猜到劳总另有安排，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最快下周三晚上可以释放万理老师，剩下的请路瑶老师带我们收尾。”

听到路瑶的名字，劳总挑了挑眉，像是刚想起来的样子：“哦对，路瑶在你们这里。”

“是的。”罗青颂敛着声调，并不多问。

劳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果断定下：“可以，就让万理周三晚上回吧。”又解释道，“6月份发布新车，品牌那边要邀请外部媒体做一次内部测评，找到叶蕊要智驾团队出个人去。”

当前汽车市场竞争激烈，几乎每个月都有多个车企在发布新车，邀请头部自媒体测评人提前拍摄和体验新车已经成为新车上市传播的必要流程。

又因为如今消费者对智驾能力的关注度越来越高，智驾比拼是一个跳不过的话题，品牌部为了万无一失，希望现场有专业人员进行讲解和答疑，瑞驰智驾负责人叶蕊看不上这样非公开的外行传播活动，转手就把这事儿丢给了劳总，看哪个模块负责人项目上有空就安排谁去，安排完了和她说一声就行。

罗青颂收到明确的指令，面上仍旧非常干脆：“好的，我来安排。”

“你跟她说的时候强硬一点，智驾这里其他几个项目我都盘过了，天南海北的，她这里算是最没有后顾之忧的。"劳总主动吐露出点暗示的意味，“路瑶可以接着做。”

罗青颂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明白的是从一开始，路瑶就很特殊，不明白的是劳总为什么不讲清楚，她秉承着不该知道的不问，该知道自然会知道的心态接受劳总的指示：“好的，清楚。”

会议结束，罗青颂合上电脑，坐在客厅里，对着墙上的钟发了一会儿呆，客厅很安静——其他人还在外面跑县道，隔壁人家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一声一声闷响，很有节奏。

她在想怎么跟万理开口，罗青颂和很多工程师合作过，暴躁的、沉默的、油盐不进的、什么都好商量的，万理属于不难说话，但也不好说服的那种，表面上什么都好商量，骨子里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车在下午五点半回来了。罗青颂听见声音，车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脚步声和说话声，马彩娟在说“饿了饿了”，路瑶在说“这一周比我的命还长”，万理没有声音。

罗青颂缓了缓心绪，走到门口，做守家贤惠状：“各位老师辛苦了，欢迎回家。”

路瑶走在最前面，迎面就是嫌弃：“咦惹，干嘛呢这。”

罗青颂只笑，又正经对后面的万理说：“姐，方便单独聊两句吗？”

万理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捏着电脑，她看了罗青颂一眼，联想到下午是项目进度会，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好。”

万理是路测的技术负责人，罗青颂是项目经理，两人有单独的工作沟通十分正常，路瑶没多想，只想回去冲个澡，又有点儿烦罗青颂给万理催进度，临走还要“威胁”罗青颂：“搞快点，不要耽误一会儿干饭。”

两个人没有进屋，罗青颂带万理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边，石桌是李老板用一块废弃的磨盘改的，万理把电脑放在石桌上，淡定坐下来。

罗青颂没有铺垫，直接说明情况，万理听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跟叶老师说了吗？”

“还没有，先跟您沟通，看您这边怎么考虑的。”

万理点了点头，幅度很小，更接近于“我明白了”而不是“我同意”，罗青颂不好强压，等了一会儿才问：“姐，你看行吗？”

叶蕊虽然说了看谁有空就派谁去，但劳总可不想得罪下面的负责人，还是要勾兑好后才能找叶蕊预定最终人选的时间。

万理抬眼看她，罗青颂只是听话办事，真正做决策的其实是劳总，她想到什么，装作为难的样子：“我提前走，路测剩下的工作怎么办？”

见人松口，罗青颂也暗暗松了口气：“我们尽量把工作压到上半周，剩下的交给路瑶老师。”

“劳总知道这么安排吗？”万理不动声色，例行公事似的问道。

罗青颂没有多想，冤有头债有主，诚实回答：“这就是劳总定的。”

万理得到了她想要的重要信息：劳总觉得一个新人做剩余的工作没有问题。

她的手指在石桌上又轻轻点了两下：“行。”意有所指道，“相信劳总。”

确定计划变更，接着便是紧锣密鼓的汇报、对接，路瑶、马彩娟还在洗澡等晚餐呢，这边罗青颂顾不上休息，已经给劳总反馈结果，开始修改计划了，万理给叶蕊也发了条变动的确认消息，然后立刻预定周三回去的机票。

晚餐仍然是麻将馆同款，只是今天罗青颂又单独从县里餐馆定了份菌菇鸡汤，本来是想犒劳大家工作一周，没想到也成了万理宣布变动的补偿。

路瑶把自己的干净美貌洗回来，坐在餐桌前刷着手机美滋滋等待开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马姐聊天，又催一旁努力工作的罗青颂休息：“大周五的，你们万老师不是一直信奉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吗？”

罗青颂不好直接和她说现在的变化，索性一时半会也很难把时间计划重新排清楚，干脆合上电脑，笑道：“说的对！一分钱一分货，俺不能多打工。”

于是两人唠嗑变成了三人唠嗑，等万理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派祥和的过年气氛。

远远看到路瑶那吊儿郎当靠在椅子上的坐姿，万理轻轻了叹气，她实在很难想象路瑶要负责之后的路测项目。

吊儿郎当坐姿的人第一个发现她，很快坐正身子：“就等你了，快饿没了。”

嗯，坐的端正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有点靠谱的样子。

晚餐吃到尾声，万理终于放下筷子，同样毫无铺垫：“有个事情和大家说一下，下周三我会先回去，剩下的工作由路瑶收尾。”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知情人罗青颂埋头装作不知情，马彩娟手里还拿着一块火腿，路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对路瑶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大冲击：“啊？你要走？”接着又反应过来，“什么？我吗？啊？”

万理被她的样子逗笑，平静回答：“是的，我要走。对的，是你。”

“是有点突然，公司的安排，下午刚知道的。”

路瑶把筷子放下了，她脑子里有两个程序在同时跑，而且都卡住了。

第一个：行知系统有她不完全了解的缺陷，眼前是云南实测，她人生的第一次实测，但万理不在。

第二个：万理不在。

这两件事同时压过来，但压的力道不一样，第一个更现实，有明确的任务清单和认知壁垒，是她过往没怎么做过的；第二个更奇怪，说不上哪里奇怪，只是弥散着，像从汤锅里跑出去的热气，去抓它抓不住，但餐厅里已经暖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马彩娟举起杯子：“碰一个吧，相聚就是缘。”

罗青颂应声，把梅子酒倒满，路瑶的杯子里装的是水，万理也是，四个杯子碰在一起，鸡汤锅冒着热气。

路瑶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凉到喉咙，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还是把这口水喝完了，大概是因为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空荡。

她又低下头去夹了一块洋芋，洋芋炸得很好，外皮酥，里面粉，撒了辣椒面和盐，但她吃了一口，觉得嘴里有点没味。

“你走了之后我们遇到问题怎么办？”路瑶突然问。

“可以发给我。”

“任何时间都可以吗？”

万理笑了下：“请尽量注意工作时间。”

路瑶的心情好了一点，但也不是很好：“只能尽量，不能保证。”

“总之遇到问题可以发我，我看到会回的。”万理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有一点点不同，不完全是工作答复的语气。

她顿了顿，又认真看着路瑶的眼睛说：“你没问题的。”

鸡汤锅边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边沿往下滴，滴在灶桌子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路遥：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万理：我怎么不知道

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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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