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路瑶难得睡了个懒觉。
民宿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好,缝里还能漏进来一条光,正好切在眼皮上,她翻了个身,光追过来,切在后脑勺上。
路瑶闭着眼,只觉脑子外面热热的,脑子里头凉凉的。
她今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干嘛,是一道算术题,周六、周日、周一、周二、周三一共还剩五天,但周一周二周三都要跑路测,罗青颂已经把日程排满了。
路瑶长叹了一口气,睁眼、起床。
她下楼的时候已经将近10点了,罗青颂还在客厅吃早餐,见她下来,沙发上的万理对厨房点了点头:“煮了点米线,还有,自己盛。”
“噢。”路瑶没什么精神。
这米线是煮给罗青颂吃的,她四处搜罗各种、酱料,希望找到最好吃的,之后离开时可以狠狠囤货,万理早上起的早,煮了一包,刚吃完,罗青颂下来了,想到之前半夜还偷吃人的卤蛋,一时良心发现顺水推舟给人劳动起来。
这会儿路瑶可以轻而易举吃上,小罗只觉她不懂珍惜,喝着汤提醒:“都沾我的光。”
路瑶懒洋洋地找碗:“不是沾了万理的光吗?”
“米线是我买的,万理老师下的厨,”小罗不服,阴阳质疑,“还有,我发现有人在偷我的零食财产!”
路瑶盛了米线坐到桌边,吃了一口,咸了,她没说,继续吃,又假装听不见地转移话题:“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找点活动?”
见她不敢正面回答,罗青颂更加怀疑是路瑶偷她的卤蛋和肠了,她不响应路瑶的问题,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路瑶。
路瑶被她的锲而不舍逗笑了,漫不经心挑起一根米线:“干什么啊,你为什么只怀疑我,不怀疑你万理老师啊?”
“万理老师才不是……”罗青颂为万理发声的辩驳还没说出口,猛然想到万理早上流畅吃自己米线的样子,又想到自己何德何能让万理为自己煮米线,突然只觉得自己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另一边,沙发上的万理终于出声:“天气是挺好的,可以看看附近哪里可以转转。”
路瑶憋笑,愈发觉得万理蔫坏。
而罗青颂只觉得真相大白了:“姐!竟然是你吗!?”
罗青颂没啥恶意,也没有真的生气,但被明牌问询,万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转手就把路瑶卖了:“嗯……也不只是我。”
于是罗青颂的眼神又回到对面吃米线的路遥身上:“同伙作案!什么时候!你们吃好吃的怎么不带我!”
路瑶kuku就吃完了大半碗,这会儿也有点良心发现了,哄小孩似的:“带你带你!今天带你出去玩。”
瑞驰出差如果跨周,周末可以飞回工作地,但几人觉得折腾都没有飞回去,而马彩娟生活在昆明,家里还有女儿,周六一早就开车回去了,于是三个外地人坐在客厅现搜小红书找玩的活动。
禄劝下辖地区有个彝族寨子,因为好吃的菌菇火腿闻名,远近都有人专门去吃,罗青颂看到别人晒得图片眼睛都亮了:"走走走,就这个,开车一个多小时。"
路瑶没什么意见,她对这个周末没有任何计划,或者说她唯一的计划就是不做计划,让时间自己走,她跟着走就行了:“我都行。”
万理在地图上搜了搜目的地,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路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这个字,她明明在洗碗,但耳朵自己转过去了。
云南晴天已经很热了,车窗开着的部分灌进来热风,带着柏油路被晒软的味道,路瑶主动请缨自己开车,又把导航音量调到最大,万理嫌她吵,伸手把音量调回去。
“这个路口往右边吗?”
“对。”
“怎么又拐,这合理吗?”
路瑶开个车,说话的密度和导航语音卧龙凤雏:“这地图上这里不是也可以走吗?为啥要右拐……"
万理受不了了:“它让你右转你就右转,你跟导航较什么劲。”
感受到不耐烦的语气,路瑶安静了:“噢。”又小声bb,“你说话好冷漠,就好像我没让你开心过……”
万理连冷漠的话都不想说了,无奈气笑。
罗青颂一直在后座戴耳机打游戏,隐约听出了这俩人又杠上了,但问题不大,她路瑶老师自有妙计,毕竟这俩人都好的能一起偷吃她的零食了。
车在山间行驶,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被人摞起来的,路瑶想起曾经每日对着各种地形图上的等高线——密的地方坡陡,疏的地方坡缓,整张图看起来像人的指纹。
她已经沉默地开了好一会儿车,这会儿不自觉偏了下头,想看万理在干什么。
万理在看手机。
路瑶收回视线,突发奇想地,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
车内想起了熟悉的进入智驾模式的提示音,万理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诧异地确认车机的状态:路瑶确实操作进入了智驾模式。
今天开的是上市车,车上搭载的是已经面向所有用户上市的智驾系统,路瑶状似轻松道:“我来感受一下正儿八经上市的智驾。”
万理没说话,只是不再刷手机了,也开始认真看前方的道路。
行知系统表现得还行,弯道提前减速,距离保持稳定,偶尔对向有摩托车过来会自动往右靠半米,不好也不坏,比路瑶预期的强一点,但也没强到让她意外。
然后路面变了。
柏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上去的声音不一样了,从"唰唰"变成"咯咯咯咯",像有人在嚼冰块。
路瑶感觉到方向盘在手里抖了一下,系统在碎石路上的车道线识别出了问题,它找不到标线,开始用路沿做参考,但碎石路没有清晰的路沿。
车速慢下来,三十码。
越靠近寨子,碎石路两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东西:房子,土墙,瓦顶,门口蹲着的黄狗。
路瑶看了一眼前方:“好像快到了。”
远处空地上,三头黄牛在慢吞吞地走,不紧不慢,好像这条路是它们家的,一位老人站在路边,佝偻着背,皮肤黑得发亮,老人抬起一只手臂,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挥手,不是招手,不是拦车,手臂从右往左横着划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拨开,他看向路对面的院墙根,那里蹲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路瑶的手在方向盘上,车内“叮”了一声。
系统弹出预警框,系统无法匹配当前的场景,建议驾驶员接管。
路瑶手动减速,绕过最慢的那头牛,从老人身边开过去。
万理终于说话了:“智驾要能识别这些,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路瑶没接话。
她在想刚才那几秒,如果在仿真世界里,应该会被判定为“未知行为”,触发默认策略:减速加预警加请求接管。
她的第一反应是工程师的反应——分类缺失,行为库覆盖度不够,需要补充手势类型样本,彝族农村常见手势:驱赶牲畜、示意车辆等待、招呼儿童,应该建专门子类标签,训练识别模型。
她甚至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条目了,新增"驱赶牲畜"手势标签,采集样本量不低于两百组,覆盖不同牲畜类型和手臂运动轨迹特征……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她没法用条目列出来的东西,那个老人的手势到底是指什么?
驱赶牲畜?是,但不止,他同时在看那个小孩,那个手势也在说“别跑到路上来”,他同时也在跟车说“我看见你们了,等一下,我先把牛赶过去”。
一个手臂的动作,同时是三件事,也许更多。
没有语言,没有信号灯,没有协议握手,没有任何可以被编码的流程。
智驾系统看到的只是:上肢运动,无匹配,减速。
见路瑶不说话,万理又有点想念她的话痨了:“这很正常,一年又一年,智驾的进步已经很快了。”
阳光照在路瑶放在方向盘的手上,她想,如果她把“驱赶牲畜”加进行为库,下次遇到“招呼儿童”怎么办?再加一个?
那“示意车辆等待”呢?那“赶牛的同时顺便跟邻居打招呼”呢?那“根本不是赶牛,是在比划这头牛能卖多少钱”呢?
加多少个标签才够。
世界很难复制在虚拟空间,所以她总是会发现仿真路线这里漏了一点,那里出了点问题,她曾经以为只要穷举每个场景,只要做足够深度的研究,就可以填平现实与虚拟的沟壑,而万理却专注在现实世界里,用她青春的年岁、健康的肤色、平静的心态一公里一公里地丈量着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
路瑶不自觉偏了偏头,看向万理。
万理没有在看手机了。
她在看路瑶。
不是那种“你还好吗”的看法,也不是“你在想什么”的好奇,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路瑶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万理没有再说话,转回头去看前面的路。
知道万理在观察自己让路瑶有一瞬间的不安,但这种不安很快过去了,被另一种更模糊的东西盖住了。
那个东西她暂时还没法命名,就像那个手势她也琢磨不明白究竟代表哪一种意思。
路瑶:虽然但是,她在看我欸
万理:不要话太多,也不要不说话
依旧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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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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