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寨子,罗青颂游戏也不打了,双手撑着主副驾的椅背,整个人窜到路瑶和万理中间,兴奋地不行:“也是让我们在云南玩上了。”
万理借机敷衍年轻人:“来之前我是不是说过项目顺利能抽空玩。”
“是是是,我姐料事如神!”年轻人小罗轻而易举崇拜上了。
路瑶一脑袋问号,她觉得从昆明出发开始这一路都不顺利:“这也算项目顺利?”
万理非常淡定,把问题抛回去:“哪里不顺利?”
车沿着一条上坡的土路开,迎面土墙瓦顶,墙根下堆着柴禾和农具,路瑶对路测的认知遭受了冲击:“不是很多场景智驾都失败,收集不了数据吗?”
“失败也是一种结果,起码我们知道了行知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万理经历过太多实测失败,从刚出校园的理想天真到如今的平和包容,“如果一切都完美顺利,路测的意义在哪里?”
导航指示已经到达目的地,寨子口有棵大树,树下拴着的两头骡子正在阿巴阿巴嚼草,路瑶乍一听万理的理论恨不得也下去嚼两口草。
仿真世界里,一个场景失败,就要迅速收敛边界,反复实验寻找突破方法,直到成功攻克,敢情在实测派眼里,失败都是预料内的一部分,那她这一路遇到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焦虑算什么?算她热爱他们实测派的工作吗?
路瑶踩着刹车,稳稳停在两头骡子旁边,硬邦邦大声道:“到了!”
车上两人都被她吓一跳,万理挑眉,不知道这人又抽什么疯,只招呼一旁懵圈的罗青颂:“下车。”
罗青颂和路瑶都是心大的主,路瑶的心大是不在乎,带点目中无人的嚣张,罗青颂的心大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她无瓜就不往心里去,甚至也不往脑子里去,她下车伸了个懒腰,立刻进入主题:“火腿在哪里?“
“先找馆子。”万理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跟一个从寨子里出来的中年女人搭上了话,她们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地找一家寨子里的餐馆。
路瑶趁机踱到罗青颂身边小声打探:“你们以前路测也这样?天天各种意外情况?”
“嗯啊。”小罗诚实。
“你万理老师也一直这么淡定?没啥喜欢的或者怕的?”老路图穷匕见。
“嗯……”小罗认真思考了一下,“反正从我认识开始,一直都这么淡定。”
不等路瑶再多问什么,万理已经回来了:“走吧,说是没有提前预定要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罗青颂看了眼手机,“行吧。”
寨子里有几家馆子,她们根据攻略选的是个农家院子装修风格的夫妻店,一棵核桃树撑了半院的阴凉,主人搬了几把矮小的竹椅出来,又送了一壶茶。
路瑶喝了口,不是什么好茶,山里摘的叶子晒干了泡的,喝起来有一种野生的清苦味。
罗青颂坐在凳子上继续打游戏,信号不好,她举着手机找角度,路瑶坐在核桃树下,没干任何事,万理坐在她旁边,距离一个塑料凳的宽度,她也没看手机,端着茶杯慢慢喝。
微风从山谷那边翻过来,经过核桃树的时候被过滤了一些,落到人身上的时候已经很轻了。
路瑶坐在这里,感觉到风穿过核桃树叶子的声音,很细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
她忽然开口:“万理。”
“嗯?”万理一如既往的平和,茶杯的水面有一点点波纹,盯着远方。
“刚才那个老人的手势,系统识别不了。”
“嗯。”
路瑶低头看向手里的茶杯,茶水映着头顶树叶的影子,碎成一片。
“我在想一个问题,系统识别不了的东西太多了,暴雨的天气,挂壁公路的地形,刚才那个手势的意义,”她停了一下,“所有系统搞不定的地方,都是人在搞定,然后把系统搞不定的地方标成极端场景,从测试集里剔除。”
这些话好像是从她脑子里某个文件夹自动弹出来的,那个文件夹叫“仿真工程师的怨念”,她以为在挂壁公路后已经删了,没想到它们只会越积压越多。
万理放下茶杯:“这是两个问题,一个是系统设计,它该不该识别,要怎么识别,另一个是——”她转头看向路瑶,“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路瑶又一次被万理问住了。
她在意什么?她在意的是:她做了那么多年仿真,现在来做实测,愈发明白现实世界的情况难以枚举,她仍然想找一个穷举的办法,她想听听实测派的万理怎么面对这些问题。
但她说不出来,至少不能100%说出来。
“就是随便聊聊。”路瑶喝了口茶,“聊你热爱的工作。"
万理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路瑶很熟悉:不是不信,是不全信。
和上次夜宵一样,路瑶又想离开。
她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出去走走”便避开了万理的眼神。
寨子很小,从院门出去沿着土路往上走十几分钟就到头了,路尽头是一块平地,能看到下面的山谷,梯田一层一层往下叠,绿的黄的交错,远处雾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路瑶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这些五感的感受是仿真世界不会被在乎的。
身后有脚步声,万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路瑶有点惊讶,她认识的万理是会留一些空间的人,不是这样“紧追不舍”的人,但被万理“紧追不舍”,她并没有烦躁或者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开心。
“你跟着我?”
“没有,出来走走。”
“噢。”路瑶小声。
过了一会儿,万理仍然不走,路瑶憋不住了:“其实,我以前是做仿真的。”
她的声音不大,像说给风听的。
“那现在为什么来做实测?”万理平静反问。
这句话路瑶听过类似的,在机场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万理问她之前做什么方向,为什么跳槽到瑞驰,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路瑶担心万理防着自己,保守道:“觉得仿真做不下去了,想换方向了。“
山谷里安静了几秒,连风都停止了。
仿真和实测在业界被视为天然对立的两个方向,路遥的年纪,变化方向无疑是自毁前面几年的研究工作,这个答案比万理想象的更加出乎意料。
过了一会儿,万理终于挑了个轻松的切入口:“我也认识一些做实测的转去做仿真。”
路瑶笑出声,叹道:“围城。”她停了一下,轻轻问道,“你没有动摇过吗?”
“没有。”几乎没有迟疑,万理秒答。
万理太笃定了,笃定到路瑶不敢问她原因,仿佛那个原因也能说服她自己。
“你呢?”万理转头,诚实地提问,“你真的坚定要转实测吗?”
看着路遥的眼神,不等她回答,万理又补一句,“不想撒谎,就保持沉默。”
路遥笑了,没有说话,保持沉默。
山谷里又只剩下莫名的风声,万理也笑了,戳穿道:“我只是觉得你所说的换方向,可能跟你实际在做的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是一个观察,万理说完就没再说了。
路瑶没有马上接话,她在想万理说的不是一回事是哪种不是一回事,是她以为自己在换方向,但实际上没有?还是她以为自己在做实测,但实际上还在做仿真?
“那从你的角度,觉得我适合做仿真吗?”
这句话说出来路瑶自己都愣了,她没有预备说这句话,太软了,像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万理看着她,这次她没有用观察实验的眼神,她只是看着路瑶,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你问我,我会说欢迎加入实测。”
“但你听不进去,所以我会说继续做一段时间实测吧。"万理想到什么,又笑,“下周你要自己独立做两天了。”
山谷下面梯田在阳光里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路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知道万理说得对,但她问自己已经问不出答案。
“走吧。”路瑶转身往回走,“饭快好了。”
万理站在原地多待了两秒,跟上。
回去的路也只有十几分钟,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悠悠然散步,路瑶喜欢这样,听着身边人的脚步声,只觉得心都安定下来,好像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此刻安定就是真实。
路瑶的心情有时外显,真正遇到事情时却看不出来,从坐回到桌边起,她就回到了话很多的健谈样子,幼稚地欺负罗青颂,和老板问东问西,万理坐在对面,看了她好几眼,路瑶在啃肉,腮帮子鼓着,一切都正常极了。
但她记住了路瑶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适合做仿真吗?“
这句话不像一个工程师会问的,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对的位置上,但路瑶没有问坚持实测路线的万理适不适合做实测,她的心底仍然在确认仿真,甚至向一个对立位置的同行确认。
万理不确定路瑶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
路瑶:你觉着呢?
万理:不要我觉着,要你觉着
仍旧祝小读者们发财!早点下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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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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