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灵正在崩解,而我正以超人的清晰度,目睹这一切发生。”
万理是周三傍晚离开的,马彩娟开车送她回昆明机场,罗青颂啃着玉米站在小院门前送别,路瑶只在客厅打了个招呼,多的也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隔壁原来万理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路瑶才有实感——万理已经回去了。
这是路瑶第一次独立路测,她在仿真世界带领了一个个项目顺利发布上市,也“看”过很多路测结果,却没有真正踩在现实的路上,一公里一公里走完一次路测。
路瑶坐在了万理曾经的副驾,马彩娟开车,罗青颂在后座,团队里的这两位都毫无技术背景,测试哪里有问题、问题有没有解法、要怎么优化……她们都一无所知。
路瑶失去了可以依赖和放心兜底的人,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在仿真世界里一样,失重与目眩的感觉与当时一样,又与当时不一样。
“今天要跑八十公里,”罗青颂说,“山路为主,有六个隧道,万理老师之前标过几个重点。”
路瑶低头看向地图上的红色标记,那是万理早在项目没启动前就定下的路段和补充的注意事项,万理在学术理论上是个好学生,她的笔记清晰、干净、利落,看着她的笔记,就能想象出她的人。
路瑶不知道万理是不是对每一次路测都这么认真,如果重视为什么要提前走,如果不重视为什么每个细节都如此用心。
路瑶点头:“看明白了,走吧。”
导航声音响起来,路瑶没有把音量调大,也没有人伸手把它调回去。
一早上只完成了两个隧道的测试,路瑶与万理的风格不同,万理追求工作生活平衡,能够接受工作里的不确定性与失败,而路瑶要么什么都不干,要么开始一件事就要卷生卷死快速拿到结果,她难以忍耐悬而未决,讨厌失败后的自我安慰。
路瑶取消了中午回民宿就餐休息的既往安排,选择就地解决午饭,尽快投入下午的测试,以换来更早结束当天行程,回到民宿休整、复盘。
迷彩车停在山路的一块平台上,三人对着山坡等待自热锅,这是前几天路测从没有过的画面。
罗青颂跟随很多不同管理风格的工程师跑过路测,什么样的节奏都见过,因此还算淡定,马彩娟早年就是跑长途的,风餐露宿对她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真正没有这样在路边吃饭的只有路瑶。
路瑶坐在草地上,手里还在研究万理的笔记,她在回忆早上的两个隧道有没有漏了点啥,思考下午的四个隧道要注意哪些东西。
马彩娟看她认真,忽然笑道:“从来没见过路瑶老师今天这样话少。”
路瑶头也不抬,只笑:“咱也不能让万理揪到小辫子,说我没做好啊。”
“放心吧,他们敢交给我们就应该能接受任何结果。”罗青颂蹲着,整个人生无可恋,怀念棋牌室的厨子,“她他们都不怕我们怕啥。”
“是这个道理。”路瑶嘴上应着,身体却很诚实,目光都没从笔记上移开过一秒。
小罗叹气,认命干饭。
下午的路测本身没什么意外,系统在隧道里降了一次级,光照突变,前向摄像头过曝,持续零点八秒后恢复,路瑶记了;一个急弯处车道线识别漂移,马彩娟接管了一次,都是常规问题。
路瑶发现自己比之前更专注,没有万理,她不能走神,也不能小看任何鸡毛蒜皮的问题,不能忽视每一个简单的细节,路测的内容不难,但投入其中,享受其中,坚定其中,很难。
她渐渐觉得她有一点懂得了为什么她曾经鄙夷的过时技术仍有那么多工程师前赴后继的选择躬身奉献。
傍晚回到民宿洗完澡,路瑶终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一次的路测报告。
万理走之前安排她负责云南路测的报告,周五之前提交,需要涵盖过去两周的重点场景和系统表现,模板万理给了——事件编号、时间、地点、场景描述、系统响应、结论。
路瑶从第一个场景开始写,雨天的降速测试、挂壁公路的系统失效……按照发生的时间顺序一个一个往下写,写到第十四条,她停住了。
她想写周末出游的那次非正式路测,她想报告那次事件,她应该停住,因为那是已上市的车型和已发布的系统版本,更是没有被正式记录的路测事件。
但她打字的手没有停。
“系统未能识别该手势的核心原因不在感知层,人体检测和上肢运动追踪均正常。在行为预测模块的分类框架,增加子类标签可以部分缓解,但无法根本解决,因为多义性来源于情境组合,而非动作本身的变体。理论上,可能的情境组合数量远大于可枚举的标签数量。”
路瑶写完这段,看了一遍。
她知道这不属于测试报告的格式,测试报告不需要讨论“理论上可能的情境组合数量”,这是仿真的语言。
她可以把光标移到那段文字开头,按住删除键,三秒钟就能清干净。
但她最终没有删。
她又加了一段:
“备注:该事件提示当前系统在处理多义性人类行为时存在结构性局限,建议后续在行为预测模块中引入情境上下文权重机制。”
写完报告,关上电脑,十五个事件,标准格式,外加一个不标准的补充分析。
路瑶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到桌面的几张白纸上。
有手绘的挂壁公路地图,有随便涂鸦的乱七八糟的见闻:雨伞、泡面、菌子摊、酸角、核桃叶,还有一条随手画的路线,从寨子入口到出口,弯弯绕绕……
她看着自己过去几天睡不着时的随手大作,忽然不动了。
这些点不是散的。
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不急着分类的东西,不急着加标签的东西,同时是好几件事的东西。
路瑶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也不知道收集了要干什么,但它们已经在了纸上,像一个还没画完的东西。
不是地图,地图是知道终点才画的。
而这些不知道终点。
-
万理是从北京回总部的高铁上收到邮件的。
她周三晚上到达北京,周四陪媒体拍新车视频拍到凌晨,脑子里全是demo脚本和各种技术亮点的话术,周五中午看到邮件提醒,点开附件,从头看到尾,前十三个事件,没什么问题,看到第十四条,她停住了。
标准记录后面跟着一段补充分析,万理读了两遍。
这不是一个测试工程师的写法。
测试工程师会写:系统响应符合设计预期,事件关闭。最多加一句“建议增加该类型场景的测试用例”。
这段补充分析是仿真的写法,它在讨论的不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系统为什么出问题”——从模型层面,从框架层面,这是一个做过仿真的人才会有的思考路径。
万理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她打开手机,又一次搜了“路瑶”,然后又一次搜了“YAO LU”,前者有很多新闻,后者有很多论文。
路瑶知道万理会看到那段不标准的分析,她没有删,没有藏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理论上万理今天可以不去公司,但她忍了忍,还是绕路回了公司,将路测报告打印好,赶在下班前敲响了叶蕊的门。
品牌的效率很高,叶蕊正在审智驾相关要发布的内容,见来人是万理,还有点惊讶:“这么快回来了?”
“两点多高铁到的,刚回来。”
叶蕊招呼人坐,又指着电脑屏幕说:“我正在看你们这次的终稿呢,”接着揶揄人,“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到大家都不想去。”万理无情戳穿。
“这可不怪我,我让劳总看大家的时间,公平的很,谁让你空呢。”
万理按住声调,回道:“我在云南的路测项目还没结束,没有空。”
万理不是爱抱怨的人,她自己主动提起来,叶蕊挑眉:“我知道,劳总之前的意思是已经差不多了?”
“我回来了,那边还在跑,路测报告发过来了。”说着便把手里的纸质报告放在桌子上。
叶蕊只瞥了一眼,手还在键盘上啪啪打字:“谁在跑?”
万理盯着叶蕊:“路瑶。”
叶蕊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路测报告翻看。
万理注意到了她的变化,问道:“你认识吗?”
“噢想起来了,劳总提过。”叶蕊翻看得很随意,“以前见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一枚。”
叶蕊抬头看了万理一眼,觉得好笑:“让她给你做测试工程师?应该挺好玩的。”
万理:?
万理不想和她绕弯子了:“这个路瑶是那个路瑶吗?”
叶蕊心情好得很,品读着那段明显不是标准格式的文字,还有空逗人:“那个路遥是哪个路瑶?”
万理憋气,又不敢瞪她,只能无语。
叶蕊开心了,放下报告,笑眯眯道:“是的,那个路瑶。”
叶蕊:我品品
第一小节结束,本故事共4小节66章,下一小节再整理整理,预计周日12号开始,祝小读者们发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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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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