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雯楠的背还是很直,手还是放在大腿上,但姿态下那根撑着的骨头已经在时代的潮流里塌了。
“我被裁了。”
赵雯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万理,她盯着茶几上那本书,好像那本书能替她接住这句话,好像这样才能有勇气说出来。
万理没有动。
“事业部整个砍掉。”赵雯楠的声音很淡定,像在汇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项目复盘,“自动驾驶云,名字起得好听,其实就是给主机厂做数据标注平台,去年开始客户一个一个丢,后来说要转型,转了一半,说不做了。”
万理还是没有说话。
赵雯楠终于抬起头看她:“原来不是比别人优秀就能一直赢,大梦一场,到头来发现整个人都是空的。”
万理终于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是那本摊开的教材和一盏台灯:“你来找我,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吗?”
赵雯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其实挺爱哭的,看起来要强,私下里总是喜欢哭,哭完又继续向前:“不是。”她挤了个笑,“怎么可能到那个地步。”
是了,赵雯楠走一步想十步,未雨绸缪,从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万理看着赵雯楠手腕上的石英表,那是毕业第一年她用瑞驰的年终奖买的,那时候智能手表还没有流行,但也鲜少有人带手表了,但万理觉得两个人的情侣表说明这两个人打算一起过很久,扛过时间流逝,走过青春岁月。
“就是感觉,我把自己的生活过砸了,”赵雯楠吸了吸鼻子,“我不后悔离开瑞驰,但后悔离开你。”
万理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暗暗收了一下:“后悔这个词,”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在当下和未来不尽人意的时候才会想起来的。”
赵雯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过去两年,我常常都会觉得后悔……”
“但你没有回来过,”万理打断她,“发现追寻的远方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你才想回来看看我这里还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赵雯楠,我这里没有了。”
万理严肃地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我的爱很珍贵,我喜欢你,我愿意陪你、理解你,我不喜欢你,你只是个路人,顶多算个老同学。”
年轻时学会接受一个人的离开或许是成长的必修课,万理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她的这门课是一门安静的自习,反复的物理心痛、对身边事物的麻木、对未来的胆颤消极,沉默着在她的内心世界爆发,一个月又一个月,最后归于平静。
赵雯楠看着万理,看了很久:“你现在有新的喜欢的人了吗?”
万理没有回答。
赵雯楠等了三秒,笑了一下,很难看的笑,嘴角提起来,眼眶里的东西没有掉:“你说得对,现在后悔太迟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黄澄澄的光铺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像极了从前半夜被叫去公司加班的样子。
万理看着这样的她,抽离的陌生感终于消失,过往的熟悉感带着她从前满心的珍爱撞向如今平静的心池,万理想,过去的自己是如此的爱这个人,爱到从遥远的时光里冲到此刻争夺了她瞬间的心疼。
“赵雯楠,”过去的万理叫她。
赵雯楠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
现在的万理叹了口气:“先睡好,再吃好,然后再想工作和其他,活的板正点,生活没有搞砸。”
赵雯楠没有像过往那样,听到万理喊她,哪怕再急着出门也要倒回来亲人一口,她没有应声也没有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哭。
万理不想知道了。
万理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的教材还摊开着,是她从路瑶那里借的。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万理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但敲门声没有停,不急不慢,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像有人在敲一扇不愿意被忽略的门。
万理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四点十二分,距离入睡不过一个多小时。
大半夜的敲门声其实可怖,但现在烦躁的情绪更甚,万理光着脚下床,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路瑶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短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脸色发白,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有点鬼鬼祟祟。
万理心里一万个问号,又担心路瑶遇到了什么麻烦,皱着眉赶紧打开门:“什么情况?”
门外的路瑶被吓了一跳,其实敲了一会儿门没人应答她就有点心虚了,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真见到人了,又强装镇静:“不是要做饭吗?我们去买菜吧,早上菜新鲜。”
万理觉得眼睛睁开都疼,盯着路瑶看了三秒:“买菜?四点多?”
路瑶硬着头皮应答:“现在收拾一下,到菜市场五点,正好赶上最早一批。”
万理用手揉了揉额头,凌晨四点的空气里有一种寒冷,她看着路瑶,路瑶不看她。
“你几点睡的?”万理问。
“没睡着。”
万理沉默了一瞬,路瑶的眼圈很重,本就白皙的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折腾了整夜凝缩出来的亮,慌乱、亢奋,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就着她那本就急躁的性子烧成一种不管不顾的光。
万理没有问她为什么没睡,她知道路瑶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先进来吧。”
虽然和预想的剧情不一样,但总归不用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睡不着了,路瑶瞥了眼万理的身后,茶里茶气地试探:“不会不方便吗?”
万理把门拉开,随口道:“不方便,要么你先回去?”
路瑶直接进了门,鞋都没换。
万理被她逗笑,关上门,又实在扛不住,“你要是睡不着自己看会儿书玩会儿手机,困了呢就上去睡一会儿,总之,八点再出门。”
说完就不管路瑶,倒头去床上睡了。
一室一厅的房子不大,和路遥的房子格局一致,随便看几眼就能看完,确认了房子里没有其他人,路瑶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这才有空想想自己现在在哪里、要干嘛。
现在是早上四点多,天微微亮,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把茶几照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万理的睡衣是宽口的大领子,露出很漂亮的锁骨,她睡觉很端正,直直地平躺,路瑶在客厅悄咪咪又大方方地瞥了她一眼又一眼,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觉得怎么有人这么好看又这么可爱又这么沉静又这么有意思。
路瑶也不管人睡没睡着,不把自己当客人地到人房门口:“万理?”
万理不理她。
于是路瑶又大胆了一点,慢慢进入房间,最终蹲到人床边,近距离欣赏,又想把人吵醒和自己说话:“万理,我们干脆出去吃早饭吧?”
万理皱了皱眉,依旧没理人。
“一定要睡吗?直接熬穿呗,回来再睡呗。”
“你还比我小两岁,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没有活力?”
“哎,有点无聊。”
“不想玩手机,不想看书。”
……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有一只鸟在窗台上停了一秒,又飞走了。
万理终于睁开眼,瞥了眼床边的人:“你睡不睡觉?”
不等人回答,万理往一侧挪了挪,路瑶本来想说不睡的,但是万理的床看起来太诱人了:“一起睡吗?”
万理没讲话,只又闭上眼。
路瑶心跳得很快,又有点拘谨,犹豫了一秒,然后和衣轻轻躺在一边,背对着万理,连被子都没好意思掀开盖。
床上有万理的味道,耳边是万理平稳的呼吸和自己心脏的声响,她想把心跳声压下去,但越压越响。
“路瑶。”
万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快要睡着了的那种轻,像被拉长了一倍:“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沉默。
“……听到什么什么?”路瑶避开了,她还没想明白要怎么面对新的可能性,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她有点无措,也有点隐秘的害怕,她只知道,她很想立刻看见万理,等不到睡醒之后,等不到中午。
“没听到就算了。”万理侧头看着路瑶背对自己的身姿,不想再说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的呼吸变了频率,路瑶知道那是睡着了。
路瑶睁着眼睛,她的心跳终于慢下来。
窗外的鸟叫从一只变成了好几只,远处有车启动的声音,路瑶闭上眼睛。
入睡时有点冷,万理的身体隔着被子,很暖和,路瑶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没有碰到,但她暂时觉得够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万理睁开了眼,她叹了口气,将床头的薄毯撑开,盖到路遥的上半身,又往路瑶身边挪了点,更近一点,但仍然没有碰到。
路瑶:OMG 我自己也搞不懂我自己啦
万理:事已至此 先睡觉吧
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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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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