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万理回想起来,这个平凡的一天是她与路瑶真正靠近的起点。
电视里海洋纪录片的水母缓慢收缩、展开、收缩、展开,她们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着屏幕,坦白像一场高烧,烧完了就浑身没劲,但是身体又开始找到新生的力量。
西瓜吃完大半已经将近两点,路瑶窝在沙发一角,盘着腿又昏昏欲睡,万理规规矩矩坐在另一边,大腿碰着路瑶的膝盖,两人都盯着电视,没有看彼此。
下午换了个电影看,进度条不到一半,路瑶发现身边人的气息悠长,歪过头一看,这人竟然睡着了。
大概是坦白了自己,路瑶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趁着人睡着仔仔细细地观察,万理其实长得很秀气,眉毛细长,睫毛弯弯,鼻子小小,嘴巴小小,和她坚毅果敢的性格有很大反差。
路瑶挪动身子往她的身边靠近了点,万理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看到了路瑶小心翼翼的动作,主动拉着人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扯了点,接着顺势往路瑶的肩膀上靠过去就是继续沉睡。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万理更直接,路瑶吓得一动不敢动,电影里放什么完全没有心思关注了。
静谧而杂乱的下午是被茶几上的手机震动打断的,是路瑶的手机,她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向纬。
震动声一直没停,万理被吵醒,看了眼茶几上的手机,又自己坐直身子,“放”路瑶去接电话。
抛开前尘往事不谈,路瑶现在恨死向纬了。
路瑶来不及安抚被吵醒的人,只自己拿起手机直接挂断,万理看到了,揉着眉心缓神,不等开口说话,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路瑶知道,躲不开的,她叹了口气,不再避讳万理,直接说明:“我接个电话,前同事。”
万理一愣,慢半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起身去找遥控器,把电视暂停。
路瑶就坐在沙发上:“喂,有事说事。”
“瑶瑶。”向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杂音,像是在露天环境,“在家吗?”
“不在。”
向纬沉默了两秒,路瑶知道这个沉默是向纬在组织措辞,向纬的所有话都是有准备的,从前在公司就是这样,面对投资方、面对客户、面对任何需要说服的人,向纬永远不会即兴发挥。
“你最近不在上海吗?”向纬终于问道。
路瑶明白了,恐怕她搬来郊区的这一周,自己家的单元楼门下也挺热闹的:“为了不和你的车轮战正面硬刚,你们不走,我走。”
向纬又沉默了两秒:“瑶瑶,我是真的想请你回来,公司几个技术组长维持技术水平可以,创新进展他们很吃力。”
路瑶仰头靠在沙发上,没有接话,向纬说的是真话,公司里的技术骨干都是她自己面试入职的,能力上限在哪里她心里有数:“这个市场上不缺人才,只要钱给够,总能找到合适的。”
这话是当时路瑶被劝退时,向纬自己说的,如今路瑶还给她。
“瑶瑶,”向纬的声音轻了一点,“我想向你郑重地道歉,再给我们、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吗?”
路瑶气笑了,玩世不恭的脾气上来了:“我不缺机会啊,噢忘了说,我已经入职新公司了,给的比贵司多呢。”
“你已经有新公司了?”向纬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回忆起上次的对话,“做实测?”
手机的声音不小,一旁的万理其实也听了大概,她看着路瑶,拍了拍她的膝盖算作安抚,路瑶低头看了一眼,又对着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边缘上按了一下,指腹陷进去一条白印:“向纬,人和人能在漫漫人生里一起走一段路是缘分,我们的路已经走到头了,我要走新的路,你呢,最好也是。”
“从前我是你合伙人,”路瑶说,“现在不是了。”
向纬没有说话,电话那边有熟悉的保安询问声,路瑶听出来那是自己小区的保安,原来向纬又去找自己了。
“合伙人的路走完了……”向纬终于开口,声音苦涩,“朋友呢?我们还是朋友吗?”
路瑶与和向纬的友情起源于美国,那时候她在卡内梅隆读博,合租的室友即将毕业,在老乡群里发布了房子的转租广告,向纬作为隔壁学校商学院的交换生,机缘巧合继承了路瑶室友的房间。
她做的一手好中餐,初来乍到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经常邀请路瑶干饭,她的生活爱好丰富,情商高、善言辞,路瑶艰苦的科研生活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色彩,聊学习、讲时政、谈未来,这是路瑶从前那群写代码的同学无法和她分享的同窗情谊。
路瑶的学术研究已经小有名气,常常需要出差参加各类学术会议,她向好奇的向纬介绍自己的研究方向,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学院学生和拥有理想主义的计算机系博士便一起立下改变行业的遥远梦想。
向纬规划未来时眼睛里有一种路瑶欣赏的光,那种光她在学术圈里很难见到,学术界的人太谨慎,什么都要证明、什么都要评估、什么都要打引号,向纬不打引号,她说“十年后这会变成行业标配”,她相信,她就去做。
路瑶说到“十年”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但她没有停止与万理分享曾经的自己,她们就坐在沙发上,电话已经挂断了许久,电视还暂停在一开始的画面上。
“回国以后她主导融资和商务,我做技术,她跟投资方谈估值,我跟工程师调参数。”路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她谈判的时候会穿一双很尖的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在走廊上能传三层楼,我当时想,这个人走路都带节奏的。”
她停了一下,万理没有插话。
“我们的项目起初进展很好,后来像瑞驰这样的公司靠大量堆人的路测赶上来了,我们的技术也遇到了瓶颈,仿真世界每天跑的都在烧钱,”路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测试报告,“向纬找了新的投资方,他们要求我们放宽条件,加快进度,向纬同意了,我没有同意。”
同样作为技术人员,万理明白,放宽条件无异于把消费者的安全放进风险里,业内只知道路瑶卸任技术负责人,并不知道其中原委,万理似乎摸到了边界:“所以你就自己出来了?”
“不是,我是被投票踢出的。”路瑶说,“向纬没有投反对票,但也没有投支持票。然后我就来了瑞驰,遇见了你。”
漫长的故事里有很多路瑶过往的细节,万理听完,没有评价什么,只挠了挠路瑶的腿,调侃式的:“你刚刚在电话里说,瑞驰给的多吗?”
路瑶没忍住笑,气氛缓和了一些:“我瞎编的呀,她天天说钱钱钱的,我气死她。”
万理也笑,这才问起她关心的事:“你出来之后,为什么会选择瑞驰?”
路瑶愣了一下,这是她昨天回来路上准备坦白的问题:“吴老师介绍的。”她说,“她认识劳总,还说这里有她喜欢的学生,让我来学习学习。"
想到第一次见到路瑶时的自我介绍,原来她嘴里的“姨”竟然是她们共同的老师:“噢,你说你一个姨认识劳总。”
被人翻旧账,路瑶笑,也翻起更旧的账:“你知道吴老师怎么评价你吗?”
“有天赋又很踏实,是她很喜欢的学生。”路瑶重复得一字不差,“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吃醋了,问她我和你同时掉水里她救谁,当时想着我偏要来看看她喜欢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万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所以你在云南就知道我是谁,第一天就知道。”
“第一天……”路瑶想了想,“应该说来之前就知道了,我拜读了你发表的所有文章,我很好奇,你的理论、你的应用、你的方向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是我可以借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到现在,我发现,不虚此行。”
万理没有追问路瑶在技术路线上的感悟,她相信路瑶在自己领域内的能力:“其实隐瞒自己的身份,你把自己放进了零的位置,你选了一种最难的起点,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楚这条路。”
路瑶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忍住了,她一直担心坦白会让万理觉得自己不真诚,可万理没有责怪,反而看见了她的处境与艰难。
“你不需要问我是不是失望,”万理说,“你来的时候什么一无所有,现在你在做实测、在做补充分析、在写场景库,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这条路没有什么是从我这里借的。”
路瑶偏过头,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缕光,夕阳的颜色,温吞的橙。
她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万理:“我和昨天找你的那个人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万理:?小学生吧
周末愉快,祝大家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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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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