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味。
不是明火。是烧过之后很久、已经渗进墙体里的那种——干燥的、带着碳化的木头和融化的化纤混在一起的焦味。周聿站在一扇门前,门是墨绿色的,铁皮,门框上方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端午节艾草。一楼。他认得这扇门。
门外是焦味,门里面有人在看书。
初三的他,瘦,肩膀还没长开,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白T恤,趴在客厅茶几上。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习题集,是一本借来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的《纯粹理性批判》。从顾老师那借的。借的时候顾老师没多问,只是从书架上抽出这本,说这本入门有点硬,你要是啃不动,我这还有本哲学史。他说不用,就这本。
他爸不知道。他妈也不知道。他们想让他学理工。土木,机械,电气——总之是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不是这种读完之后只能跟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对话的东西。所以这本书只能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看。
今天他们都不在家。他妈下午出门前说,今天爸爸下课早,等他那节课结束了就从土木楼出来,三个人一起去外面吃。让他先看会儿书,等电话。他一直在等,等的肚子饿。
电话一直没响。
敲门声响了。
不是敲一下,是连续的、急的。邻居李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半张嘴:“聿聿,快开门呀,聿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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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推送了一条天气预警——暴雨预警,预计今晚本区将有强降雨,夜间有大暴雨,请做好防范。周聿扫了一眼,把屏幕按灭,盯了一会儿天花板。
这套公寓在大学城外面,租的。不大不小,干净得像样板房——米白色墙面,灰色床品,厨房台面上除了咖啡机和一只黑色马克杯之外什么都没有。玄关只有一双拖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没合上的哲学期刊,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拧好了放在笔杆旁边,距离精确得像用尺量过。
他每天从大学城回来,开门,换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白色托盘里,烧水,冲咖啡,坐在沙发上把期刊翻过一页。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意外,也没有焦味。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叠修了大半年的专著手稿。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旁边是前一天晚上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他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此段论述需补一个反例,否则结论支撑不住。”
他把手稿往前翻了三页,从头开始看。不是不放心,只是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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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沈知意接了两个咨询。一个看感情,一个看职业转型。感情那个她说了四十分钟,核心意思其实就一句话:他金星在天秤,你的在巨蟹,你们爱的语言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要么学一门外语,要么换一个同声传译。客户沉默了三秒,说沈老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沈知意说可以,但要加钱。
职业转型那个聊得不错。客户土星回归,她给人排了行运盘,建议今年上半年别跳槽,稳一手,等木星过天顶再说。客户心悦诚服地下了线。她看时间,快六点。
近的南食堂这个点好菜基本被扫荡干净了,她不想糊弄。今天的咨询都收了尾,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够支撑一次远征。北食堂远一些,但有一道她惦记了好几天的糖醋小排。她权衡了三秒,看了眼天气预报,拿上大伞出门。
快去快回的话,问题不大。
北食堂人不多。她点了一份糖醋小排、一份蒜蓉西兰花,还打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第一口。
沈知意的筷子停了一下。糖色正好,挂汁均匀,酸甜的比例卡在她觉得“对”的那个点上。她又夹了一块,确认了一遍——今天师傅的手感在线。蒜蓉西兰花也炒得脆,盐味刚好。她难得把一顿饭吃到了光盘的程度,收拾餐盘的时候心情属于“这波不亏”。
走到食堂门口,雨已经下来了。
不是预告里的晚间。提前了。大雨哗地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盆。地面瞬间被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被雨水激起的尘土味,雨太大了,她知道现在去必定要湿一双鞋,牛仔裤也估计半截遭殃。
沈知意点开家里的监控。反正回去也没事,在这儿站一会儿吹吹风。暴雨天的风是最好的白噪音,比冥想音频好用。
监控画面里,卷卷和湫湫正一起缩在卧室的床上,不大的雷声也让卷卷炸了毛,湫湫这次没有推开它,安静的窝在它旁边。
或许要早点回去了。
“同学?同学?”
沈知意抬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五十上下,面相和善,手里没伞。穿一件洗得有点发旧的polo衫,胸口别着校徽,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脑门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教了半辈子书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好人气息。
“不好意思,”那人指了指她手里的伞,“你这伞挺大的——能不能麻烦你撑我到对面停车场?走过去最多三分钟。今天出门急,忘了看天气预报,结果——”
他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面相老实。有校徽。眼神不闪不躲。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先亮了一下爪子。
“你可是这里的老师哦,”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骗人伞的话,被学生知道了不太好吧。”
那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骗不骗,我哲学院的,姓顾。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工作证压给你。”
他还真往兜里掏。
“……不用了。”沈知意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走吧,顾老师。”
她把顾老师送到车旁,帆布鞋踩进一个水坑,膝盖以下基本沦陷。顾老师连声道谢,正要开车门,沈知意的脑子里飞速拨了一下小算盘。
雨太大。走回去要十几分钟。鞋已经湿了,猫还在炸毛。他现在欠她一个人情。从食堂到家属区开车只要三分钟。
“顾老师。”她弯下腰对车窗说。
顾老师刚坐进去,闻言抬头:“怎么了?”
“伞借了你,”沈知意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坦荡,“那你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段?我住家属区,就在前面。”
顾老师眼睛一亮,正愁不知道怎么还人情:“当然当然,上来上来!”
沈知意收伞上车,靠着车门坐定,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微微松了口气。这波不亏。人情当场就用完了,两清。
顾老师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学院的研究生?哲学院的课我基本都教过,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不是,”沈知意说,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我只是住这边。”
“哦——”顾老师拉了个长音,识趣地没追问,“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研究生。研究生没你这么——老练。”
“您是说我显老。”沈知意面无表情地说。
“不不不!我是说你稳重!稳重!”顾老师急了,“我用词不严谨,你别介意——”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这个顾老师,老好人到有点可爱。
车子拐进家属区老路。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把路灯的光切成不断重组的碎片。老小区的楼栋在雨夜里安静地矗立着,偶尔一两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停这就行了,谢谢你顾老师。”沈知意指了指前面那栋楼。
她推开车门,撑开伞,弯腰下车。顾老师放下车窗又谢了一遍,她挥挥手,转身往楼道走。一楼,最方便也最容易进水的位置。
门一开,卷卷又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从卧室冲过来,湫湫也跑的比平时急了,沈知意蹲下来,把两只小猫都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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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不是渐进的,是一层一层往上加码。窗外的雨声从哗哗变成了轰轰,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倒水。沈知意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发现卷卷钻进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个黑白花的屁股。又打雷了——闷雷在天边滚过,卷卷往里又缩了一寸。湫湫在屋里来回巡视,又在门口定住。
手机震了,物业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暴雨导致部分楼栋积水,物业正在紧急处理,请一楼的住户注意门口情况。”
“防汛沙袋正在发放,请有需要的业主到物业中心领取。”
“五号楼门口积水较深,请绕行。”
沈知意走到门口一看,门缝下面已经渗进来一小片水渍,不大,但正在慢慢扩大。她皱了皱眉,正要去拿拖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业的语音电话,一个嗓门挺大的工作人员语速极快地说:“五号楼一楼业主吗?你们这栋门口积水了,防汛沙袋和清洁用具我们会逐户发,你对门现在不在家,他的那份先放你这儿,等他回来你帮忙转交一下——好了啊我忙去了先挂了。”
“等一下——”沈知意刚想说“对门好像一直没啥人住”,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门口地上的水渍,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拖把,水桶,旧毛巾。她把能吸水的东西都翻出来,在门口筑了一道临时防线。
凌晨两点,雨终于小了。窗外的世界从轰轰变成了沙沙,偶尔还有一两声闷雷,但已经远了很多。沈知意把拖把拧了最后一遍,直起腰,感觉腰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卷卷和湫湫在她旁边陪着,但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正准备关灯睡觉,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大,但很清晰。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在对面。
沈知意愣了一下。对门?她住进来这么久,对面一直是空的。偶尔有物业的人进去打扫,但从来没见过住户。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有人,一个男人正在开门,沈知意啧了一声,从卧室找了更合适的衣服穿上,拎起给对门留着的用具。
“您好....”
沈知意的话还没说完,迎上门后的一双眼。
一周前见过。
高塔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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