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一夜没睡好。
这也不能全怪她。从大学那次发病之后,感情生活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再画上去过。结果上周塔罗牌刚抽到双高塔,对面就搬来一个人——还是跟她一样抽到高塔的人。这种巧合,简直像老天爷亲手把剧本拍在她脸上。
我就是太信命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对,她直起腰,我就是太信自己的老本行了。
躺下翻了个身。卷卷趴在她后脑勺的位置踩奶,爪子一伸一缩,扯得她头皮一阵阵地疼。最后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派派发了条消息。
“上周跟我一起抽到高塔牌的人是我邻居。”
发完她就后悔了。
派派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大。沈知意几乎能想象接下来的剧情——派派会以光速把这消息散播出去,然后所有人都会用一种“命运终于眷顾你了”的慈爱眼神看着她,再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追问和“后来呢后来呢”。
她飞快地长按消息,点了撤回。
晚了。
三个巨大惊叹号炸出来。语音消息紧跟着砸过来,对话框又蹦出一行字:“我刚要给你发消息!!!”
“昨晚去那家精酿酒吧喝了三杯,把你对门那个高塔男打探得底裤都不剩!!!”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派派发来一连串消息,语速快得像赶集。她说去喝酒的时候发现那个吧台的侍酒师有点眼熟——不就是上周一起抽牌的老板?她当机立断又点了两杯,开始跟老板套近乎。老板是个话痨,三杯酒下肚什么都招了。那人叫周聿,T大哲学系老师,本地人。没女朋友——这信息是派派自己打探出来的,老板原话是“没见他带过女生来”。
沈知意一条条看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派派连他开什么车、平时喝什么酒都挖出来了,事无巨细,活像一份尽职调查报告。这个八卦能力,不去当私家侦探属实浪费人才。
然后派派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正经得让沈知意不适应。“不过呢,我早起又看了下你的盘。7宫土星别忘了。”
沈知意的手指顿住了。
“而且高塔。”
高塔牌。崩塌,摧毁,颠覆。牌面上那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击碎看似坚固的塔,塔顶皇冠坠落,塔中人坠入深渊——那从不是一张温和的牌。
“当然,人生重在参与。”派派大概察觉到了沉默,“我永远支持你。”后面跟了一连串爱心和拥抱的表情。
沈知意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光。昨晚在楼道里遇到周聿的画面又浮上来。她把防汛沙袋和清洁用具交给他,又忍不住多说了些建议——她还记得上周在车上对望的那一眼,还记得那张高塔牌。结果他只是接过东西,说了声冷冰冰的“谢谢”,然后关上门。
什么缘分都往正缘上想。沈知意在心里嘲笑自己。人家可能根本没当回事。
卷卷又跳上来趴在她腿上,两只前爪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膝盖。沈知意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正要亲下去,卷卷一跃而下,啪嗒啪嗒跑向按钮。
按钮是她的心理咨询师kk送的,虽然不习惯与人对话,那咱们先从跟猫对话开始练,kk是这么说的,沈知意还记得自己当时嘴角有点绷不住。
按钮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毫不客气地拍了下去。
“罐罐”
“不行,你昨天吃过了。”
卷卷充耳不闻,继续按。咔嗒,咔嗒,咔嗒,罐罐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这只猫的毅力足以让任何成年人汗颜。湫湫被吵醒了,从猫爬架最上层探出一颗睡眼惺忪的脑袋,不满地嗷呜一声。
沈知意叹了口气,用手机开了自动放粮。喂食器嗡鸣起来,猫粮哗啦啦落进碗里,卷卷又按了下按钮,誓要斗争到底。
“你已经超重了卷宝,不吃干粮也不会有罐罐的”
起都起了。她决定去食堂吃个早饭。
简单洗漱完,换好衣服,拎起包。推开门的瞬间,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从脚边窜了出去。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明明记得关门时卷卷还在沙发底下趴着怄气。
“卷卷!”
但她早起没吃东西,碳酸锂的副作用下人有点发虚,反应慢了半拍。等她追出去,卷卷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她听见一声低沉的惊呼。
她快步走过转角,停住了脚步。
周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稳稳地托着卷卷。他应该是刚从仓库那边过来,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空气里残留淡淡烟草味。
他看起来也没休息好,眼底一片乌青,比她好不到哪去。
卷卷被陌生怀抱困住,炸成一只毛球。背高高弓起,浑身毛根根竖立,尾巴膨得像鸡毛掸子,找准机会张嘴就是一口。
沈知意清楚看见那口尖利的猫牙咬进周聿虎口,血几乎是立刻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周聿吃痛,眉头拧了一下,但手没松开。他甚至调整了托着卷卷的姿势,防止它摔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知意跑过去接过卷卷,“真的对不起,它平时不这样,可能是你身上的味道不适应——”
“没事。”周聿收回手,看了眼伤口,语气很平静。
“不能没事。卷卷疫苗都全的,这个你放心,但还是要去处理。我陪你去医院——”
“真的没事。”周聿打断她,从口袋摸出纸巾按住伤口,“我自己去校医院就行。”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周聿已转过身去。
然后他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像那天在酒吧初见一样。
“那这样吧,请我吃个早饭。我下课了校医院也开门了,到时候我自己去。”
沈知意怔了一下,点头。
她把卷卷送回房间关好门,检查了门锁,才跟他一起下楼,转过身看到对门已经被收拾好了,一晚上的暴雨积水,周聿都用工具整理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十一月早晨已有明显凉意,路边梧桐叶落了大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沈知意习惯性走得不快——或者说药物维持下已经很久没有精力充沛的感觉了。走了一段她才意识到,周聿也没有走得很快。
他在配合她的步伐。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被照顾了,又好像被看穿了什么。
“那个,加个微信吧,医药费我转你。”
周聿看了她一眼,嘴唇弯了一下。“那我扫你。”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单手操作不太方便,受伤的手还按着纸巾,血已经把纸洇红了一小块。沈知意看着那道伤口,心里愧疚又重了几分。
“其实,”周聿放回手机时忽然开口,“昨晚身体不太舒服,没有好好跟你道谢。”
他顿了顿。
“但也谢谢你。”
沈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昨晚在楼道里,她把东西递给他,又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些她自己都觉得多余的建议。
他听进去了?
到了食堂,沈知意让周聿先坐,自己去窗口买了两份早饭。端着餐盘回来时,周聿正单手撑着下巴,垂眼看着桌面。清晨光线从大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确实长得好看,不张扬,干净,带着书卷气和一点说不清的疏离感。
“你先吃,我去买水。”
她没有去买水。而是拐进旁边小卖店,买了一包创可贴和一瓶碘伏棉签。
回来时周聿正在吃小笼包,动作很慢,大概手疼。她把碘伏和创可贴放桌上,拧开盖子,抽出一根棉签。
“手给我。”
周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手伸过来。
她低着头,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涂抹伤口。那咬痕不算太深,但也不浅,虎口位置被咬破一小块皮,还在渗血。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自己来就行。”
“已经好了。”她撕开创可贴,对准贴上,用手指按了按边缘。
正要收回手,一个熟悉声音从旁边炸开。
“周老师!”
张志愿拿着两个大白馒头和一个大水杯,背着一个有他半个人大的电脑包,笑得跟朵花似的站在桌边,眼睛里闪着沈知意不太想看到的光芒。“好巧好巧!”
小张是周聿当班主任班的学生,对哲学很有激情,经常找周聿课下讨论,因为家境贫寒,周经常把自己的原版书借他看,每次都会超前完成阅读笔记,就是完全没有察言观色这根筋,却带着一种让你生不起气来的老实幽默。
他无比自然地拉椅子坐旁边,目光先在周聿包着创可贴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在他俩之间扫了一圈。“哎哟,周老师手怎么了?”语气激动。
“猫咬的。”沈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周聿发话了。
“猫?什么猫?你们俩的猫?”小张又咬了口馒头。
“我的猫。”沈知意感觉脸颊开始发热。
小张“哦”了一声,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开始介绍周聿在哲学系多受欢迎。例如女学生专门早八来旁听他的课。他说得每句话都真心实意,正是这种真诚让沈知意觉得更加坐立不安。
“不过周老师今天状态不太好啊,这个黑眼圈,啧啧。前排来旁听的女生怕是要担心了。”
周聿不动声色的把剥好的鸡蛋塞到他嘴里,“长身体,要多吃点蛋白质”
沈知意站起来,端起自己那份早饭。“我吃好了,先走了。”
走出食堂大门,迎面冷风让脸稍微降了点温度。她深吸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包扎时,指尖碰到了周聿的掌心。他的手很凉。
手机震了一下。派派发来消息:“怎么样怎么样,后续呢!!!”
沈知意打了两个字“没有”,想了想,又全部删掉,把手机塞回口袋。
中午,周聿发来一条微信。
“去校医院看了下,医生说包扎得很好,让我下次别浪费挂号费。”
下面附了张照片,是她早上贴上去的创可贴,边缘整整齐齐。
“伤口注意观察就行。”
沈知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翻出派派早上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7宫土星别忘了”。土星,约束,考验,延迟满足。高塔,崩塌,摧毁,重建。
把手机屏幕按灭。卷卷跳上桌子,用脑袋蹭她的手,咕噜咕噜地响,完全忘了早上咬人的事。沈知意摸了摸它的背。
“你可真行。”低声说,不知道在说猫,还是说自己。
那天晚上,周聿站在玄关没立刻开灯。窗外路灯光透过半拉窗帘照进来,地板上一片模糊光晕。房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他从回到这座城市就租住这里,续了两次约,从没想过搬回去。
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手上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他按了按,又想起早上在食堂,沈知意低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样子。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上投一小片阴影。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有史以来第一次,他竟然想多回那个老房子几次,那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充满了回忆的...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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