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六.姜家

周六早晨,江叙提前了两小时起床。

他换了五件衣服,最后选了件白色卫衣——和姜悻珂那件浅灰色很像,像是情侣款,但又不太明显。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发现手心全是汗。

"叙叙!"江妈妈在厨房喊,"紧张什么?"

"……没紧张!"江叙喊回去,耳朵红了。

公交车转地铁,地铁转滴滴,滴滴在郊区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停下。

"……到了?"江叙看着窗外,愣住了。

铁艺大门,三米高,上面刻着家族徽章。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像是城堡,又像是博物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姜家?"江叙问司机,声音发紧。

"……姜家庄园,"司机说,"您……是客人?"

江叙下车,站在铁艺大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江叙?"

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姜悻珂跑出来,浅灰色卫衣,旧帆布鞋,头发有一缕翘着。他的耳朵红着,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

"……嗯,"江叙说,"你家……"

他说不下去。他想说"你家好大",想说"你家好有钱",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姜悻珂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进来吧,"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我妈……在等你。"

车道很长,江叙和姜悻珂肩并肩走着,但没有说话。

喷泉在花园中央,水柱高高喷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灌木修剪成几何形状,像是某种艺术品。

"……姜悻珂,"江叙突然说,"你家……"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悻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江叙,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快要爆发。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

江叙愣住,然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姜悻珂,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

"那不就完了。"

江叙凑过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你家有钱,那是你家的事。你对我好,那是你的事。我喜欢……"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耳朵红了。

"……喜欢什么?"

"……喜欢草莓牛奶,"江叙说,声音很小,"温的。"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笑,笑着流泪,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们走到主楼门口,姜妈妈已经站在台阶上。黑色套装,珍珠耳环,目光锐利,但嘴角弯着。

"……江叙,"她说,语气平淡,"进来吧。"

玄关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但江叙注意到,墙上没有全家福,只有姜悻珂的单人照——从婴儿到少年,每一年一张。

"……坐,"姜妈妈说,"厨房在准备午餐。"

客厅更大,沙发是白色的。江叙小心翼翼地坐下,姜悻珂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江叙的手腕。

"……姜悻珂,"江叙小声说,"你紧张?"

"……嗯。"

门铃响了。

姜悻珂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不可能。"

"……你爸,"姜妈妈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压抑的疲惫,"他打电话说,今天要来。"

姜悻珂的脸色瞬间惨白。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和姜悻珂很像的轮廓,但更粗犷,更疲惫。眼睛发红,带着酒气,手指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但已经让姜悻珂皱起眉头。

"……悻珂,"男人说,声音沙哑,"长高了。"

"……爸。"姜悻珂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但带着某种压抑的、恐惧的东西。

江叙注意到,姜悻珂在发抖。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这是?"男人转向江叙,目光浑浊,带着某种审视的、不友善的东西。

"……同学,"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江叙。"

"同学?"男人笑了一下,不是温柔的笑,是某种嘲讽的、轻蔑的笑,"你妈说,你老和这个同学在一起。"

姜悻珂的耳朵红了,但不是害羞的红,是某种愤怒的、屈辱的红:"……爸,你别——"

"别什么?"男人说,走向厨房,"我饿了,有吃的吗?"

姜妈妈跟上去,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命令的口吻:"……你怎么来了?我们说好的,今天有客人。"

"客人?"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开了,"就是那个小同学?让他走,我们一家人吃饭。"

"……爸!"姜悻珂说,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江叙是我请来的。"

"你请来的?"男人笑,笑着从厨房里端出一锅东西——牛肉汤,上面漂着满满的油,"那让他尝尝这个,我刚做的,牛肉汤。"

姜悻珂的脸色瞬间惨白:"……我不吃,太油。"

"不吃?"男人说,语气平淡,但带着某种命令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你有什么问题?油水多好吃。"

"……我不吃。"姜悻珂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你不吃?"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愤怒的、暴躁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不吃?我辛辛苦苦做的,你有什么资格挑?"

他把锅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烫到了姜悻珂的手背。

姜悻珂没有动,没有喊疼,只是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江叙的手腕捏碎。

江叙注意到了,他站起来,挡在姜悻珂面前:"……叔叔,悻珂手烫到了。"

男人愣住,看着江叙,目光浑浊,带着某种审视的、不友善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你管?"

"……我不是管,"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是他朋友,我看到他受伤了。"

"朋友?"男人笑,笑着喝了一口酒,"什么朋友?你们这些小孩,懂什么朋友?"

他转向姜悻珂,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恶意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悻珂,你是不是有问题?老和这个同学在一起,不吃香菜,还……"

他说不下去,但姜悻珂明白。

他的脸色惨白,手指攥紧了江叙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的身体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和医务室的雷雨夜一样,和那个五岁的雷雨夜一样。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我们……走。"

"……好。"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他拉着姜悻珂的手,快步走向门口。姜妈妈没有拦他们,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疲惫,带着某种无奈的、脆弱的东西。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下次……再来。"

江叙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拉着姜悻珂,走出铁艺大门,走过长长的车道,走到喷泉旁边。

姜悻珂的手还在抖,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姜悻珂,"江叙说,声音很轻,"没事了。"

"……嗯。"

"……你爸,"江叙顿了顿,"他……"

"……离婚了,"姜悻珂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但他……还会来。来喝酒,来发脾气,来……"

他说不下去,但江叙明白。

两个人站在喷泉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指攥着手指,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和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姜悻珂转过头,看着江叙,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快要爆发。

他想说:告诉你。告诉你,我找了你两年。告诉你,我只想要你。告诉你,那首走音的《卡农》,其实是弹给你听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是时候。现在告诉他,像是趁人之危,像是用家庭的狼狈绑架他的同情。

再等等。等他平静了,等他们回到学校,等一切恢复正常。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今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我家……这样。"

江叙愣住,然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姜悻珂,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

"那不就完了。"

江叙凑过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你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我知道。你也不喜欢雷声,我知道。你害怕白色的房间,我知道……"他说不下去,但姜悻珂明白。

"……我知道,"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你是姜悻珂。这就够了。"

姜悻珂愣住,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松动。

但他只是说:"……谢谢。"

"……不谢,"江叙说,耳朵红着,但嘴角弯着,"下次,我给你做没有太多油的汤。"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笑,笑着流泪,把脸埋进江叙的肩窝里——只一秒,很快分开。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没有油。"

喷泉在旁边轻轻作响,像是一场遥远的雨。但两个人都听不见,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和某种终于确认的、柔软的东西。

但"喜欢"两个字,谁都没有说出口。

本来我想写吃香菜的,但是那有些人是喜欢吃的,这一段,要逼着孩子彳不喜欢吃的东西,我是亲身经历[求求你了],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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