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江叙提前了两小时起床。
他换了五件衣服,最后选了件白色卫衣——和姜悻珂那件浅灰色很像,像是情侣款,但又不太明显。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发现手心全是汗。
"叙叙!"江妈妈在厨房喊,"紧张什么?"
"……没紧张!"江叙喊回去,耳朵红了。
公交车转地铁,地铁转滴滴,滴滴在郊区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停下。
"……到了?"江叙看着窗外,愣住了。
铁艺大门,三米高,上面刻着家族徽章。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像是城堡,又像是博物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姜家?"江叙问司机,声音发紧。
"……姜家庄园,"司机说,"您……是客人?"
江叙下车,站在铁艺大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江叙?"
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姜悻珂跑出来,浅灰色卫衣,旧帆布鞋,头发有一缕翘着。他的耳朵红着,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
"……嗯,"江叙说,"你家……"
他说不下去。他想说"你家好大",想说"你家好有钱",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姜悻珂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进来吧,"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我妈……在等你。"
车道很长,江叙和姜悻珂肩并肩走着,但没有说话。
喷泉在花园中央,水柱高高喷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灌木修剪成几何形状,像是某种艺术品。
"……姜悻珂,"江叙突然说,"你家……"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悻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江叙,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快要爆发。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
江叙愣住,然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姜悻珂,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
"那不就完了。"
江叙凑过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你家有钱,那是你家的事。你对我好,那是你的事。我喜欢……"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耳朵红了。
"……喜欢什么?"
"……喜欢草莓牛奶,"江叙说,声音很小,"温的。"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笑,笑着流泪,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们走到主楼门口,姜妈妈已经站在台阶上。黑色套装,珍珠耳环,目光锐利,但嘴角弯着。
"……江叙,"她说,语气平淡,"进来吧。"
玄关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但江叙注意到,墙上没有全家福,只有姜悻珂的单人照——从婴儿到少年,每一年一张。
"……坐,"姜妈妈说,"厨房在准备午餐。"
客厅更大,沙发是白色的。江叙小心翼翼地坐下,姜悻珂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江叙的手腕。
"……姜悻珂,"江叙小声说,"你紧张?"
"……嗯。"
门铃响了。
姜悻珂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不可能。"
"……你爸,"姜妈妈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压抑的疲惫,"他打电话说,今天要来。"
姜悻珂的脸色瞬间惨白。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和姜悻珂很像的轮廓,但更粗犷,更疲惫。眼睛发红,带着酒气,手指夹着一根烟——还没点燃,但已经让姜悻珂皱起眉头。
"……悻珂,"男人说,声音沙哑,"长高了。"
"……爸。"姜悻珂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但带着某种压抑的、恐惧的东西。
江叙注意到,姜悻珂在发抖。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这是?"男人转向江叙,目光浑浊,带着某种审视的、不友善的东西。
"……同学,"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江叙。"
"同学?"男人笑了一下,不是温柔的笑,是某种嘲讽的、轻蔑的笑,"你妈说,你老和这个同学在一起。"
姜悻珂的耳朵红了,但不是害羞的红,是某种愤怒的、屈辱的红:"……爸,你别——"
"别什么?"男人说,走向厨房,"我饿了,有吃的吗?"
姜妈妈跟上去,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命令的口吻:"……你怎么来了?我们说好的,今天有客人。"
"客人?"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开了,"就是那个小同学?让他走,我们一家人吃饭。"
"……爸!"姜悻珂说,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江叙是我请来的。"
"你请来的?"男人笑,笑着从厨房里端出一锅东西——牛肉汤,上面漂着满满的油,"那让他尝尝这个,我刚做的,牛肉汤。"
姜悻珂的脸色瞬间惨白:"……我不吃,太油。"
"不吃?"男人说,语气平淡,但带着某种命令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你有什么问题?油水多好吃。"
"……我不吃。"姜悻珂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你不吃?"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愤怒的、暴躁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不吃?我辛辛苦苦做的,你有什么资格挑?"
他把锅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烫到了姜悻珂的手背。
姜悻珂没有动,没有喊疼,只是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江叙的手腕捏碎。
江叙注意到了,他站起来,挡在姜悻珂面前:"……叔叔,悻珂手烫到了。"
男人愣住,看着江叙,目光浑浊,带着某种审视的、不友善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你管?"
"……我不是管,"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是他朋友,我看到他受伤了。"
"朋友?"男人笑,笑着喝了一口酒,"什么朋友?你们这些小孩,懂什么朋友?"
他转向姜悻珂,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恶意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悻珂,你是不是有问题?老和这个同学在一起,不吃香菜,还……"
他说不下去,但姜悻珂明白。
他的脸色惨白,手指攥紧了江叙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的身体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和医务室的雷雨夜一样,和那个五岁的雷雨夜一样。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我们……走。"
"……好。"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他拉着姜悻珂的手,快步走向门口。姜妈妈没有拦他们,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疲惫,带着某种无奈的、脆弱的东西。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下次……再来。"
江叙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拉着姜悻珂,走出铁艺大门,走过长长的车道,走到喷泉旁边。
姜悻珂的手还在抖,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姜悻珂,"江叙说,声音很轻,"没事了。"
"……嗯。"
"……你爸,"江叙顿了顿,"他……"
"……离婚了,"姜悻珂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但他……还会来。来喝酒,来发脾气,来……"
他说不下去,但江叙明白。
两个人站在喷泉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指攥着手指,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和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姜悻珂转过头,看着江叙,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快要爆发。
他想说:告诉你。告诉你,我找了你两年。告诉你,我只想要你。告诉你,那首走音的《卡农》,其实是弹给你听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是时候。现在告诉他,像是趁人之危,像是用家庭的狼狈绑架他的同情。
再等等。等他平静了,等他们回到学校,等一切恢复正常。
"……江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今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姜悻珂说,声音很轻,"我家……这样。"
江叙愣住,然后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姜悻珂,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
"那不就完了。"
江叙凑过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你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我知道。你也不喜欢雷声,我知道。你害怕白色的房间,我知道……"他说不下去,但姜悻珂明白。
"……我知道,"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你是姜悻珂。这就够了。"
姜悻珂愣住,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松动。
但他只是说:"……谢谢。"
"……不谢,"江叙说,耳朵红着,但嘴角弯着,"下次,我给你做没有太多油的汤。"
姜悻珂愣了一下,然后笑,笑着流泪,把脸埋进江叙的肩窝里——只一秒,很快分开。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的声音,"没有油。"
喷泉在旁边轻轻作响,像是一场遥远的雨。但两个人都听不见,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和某种终于确认的、柔软的东西。
但"喜欢"两个字,谁都没有说出口。
本来我想写吃香菜的,但是那有些人是喜欢吃的,这一段,要逼着孩子彳不喜欢吃的东西,我是亲身经历[求求你了],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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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六.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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