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的内容,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技术科彻底解析出来的。
此前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是那句清晰的“我回来了”。技术科的老韩熬了一宿,把那四个字的音频反复降噪、比对、分析声纹特征,结论却让人失望——声音经过电子变调处理,无法还原原始音色,无法进行声纹库比对。
“这人太谨慎了。”老韩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报告递给陈屿,“变调器是专业级的,不是手机APP那种玩具。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压着嗓子,气息控制得很稳,反侦察意识极高。”
陈屿接过报告,眉头拧紧。
“不过——”老韩顿了顿,神情变得有点微妙,“我们在音频末尾,发现了一段被刻意隐藏的东西。”
“隐藏?”
“对。藏在最后三十秒,频率压得极低,几乎和环境底噪混在一起。如果不是用专业设备逐频扫描,根本发现不了。”老韩调出波形图,指着屏幕上几近平直的一小段,“就是这里。”
陈屿盯着那段几乎看不出异常的波形:“是什么?”
“你自己听。”
老韩点开音频。
耳机里先是一片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段平稳的呼吸声——那是女教师睡着后的录制内容。三小时后,录音笔被拿起,摩擦声,变调后的“我回来了”,然后是一段空白,设备关闭。
但老韩调的这段不一样。他把最后三十秒单独截出来,做了频率抬升和降噪处理。
起初依然是空白。
然后——陈屿听见了。
极轻,极模糊,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段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有些音甚至不准,像是有人在夜深人静时下意识哼出来的。
陈屿愣住。
那旋律很老,很旧,带着一种陈旧时光特有的质感。像小时候外婆收音机里放的老歌,像某个夏夜胡同里飘来的口琴声,像——像很多年前,老家大院的天台上,林砚曾经哼过的。
陈屿猛地抬起头。
“这段旋律,”他声音发紧,“能识别吗?”
老韩摇头:“太模糊了,而且哼的人音准一般,好几个音都跑偏了。我用数据库比对过,相似度最高的是一首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童谣,叫——《月亮船》。”
“《月亮船》?”
“对,很老的一首,当年很多幼儿园教过。歌词大概是:月亮船呀月亮船,载着妈妈的歌谣,飘进宝宝的梦里面……”老韩哼了两句,自己先笑了,“反正就是哄小孩睡觉的那种。”
陈屿没笑。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段模糊的哼唱,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十四岁那年夏天,大院天台上。他和林砚并排坐在水泥护栏边,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远处是落日的余晖。他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破事,林砚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后来他累了,靠在护栏上闭眼吹风。迷迷糊糊间,听见林砚轻轻哼起一段旋律。很轻,很慢,像是哼给自己听的。他当时没睁眼,也没问。但他记住了那段旋律。就是这首。《月亮船》。
陈屿拿着音频文件,直接去了刑侦大楼三楼的临时法医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痕检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凉水。
陈屿站在门口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砚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
“找我?”
陈屿点头。
林砚没再问,推门进去,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桌角,示意陈屿坐。他自己绕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陈屿。那眼神在问:什么事?
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那段音频。
“技术科刚解析出来的。藏在录音笔最后三十秒。”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说话,伸手拿起耳机戴上。
陈屿盯着他的脸。
三十秒的音频很短,很快播完。
林砚摘下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段模糊的童谣哼唱。”他语气平淡,“能说明什么?”
“你先说,”陈屿盯着他的眼睛,“你听没听过这段旋律。”
林砚抬眼看他。那一瞬间,陈屿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太快了,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林砚移开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听过。”他说,语气依然平淡,“《月亮船》,小时候幼儿园教的。”
“只有幼儿园?”
林砚的动作微微一顿。
陈屿没放过这个细节。
“我听过你哼。”他声音压低了,“十四岁那年夏天,大院天台上。你哼的就是这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砚垂着眼,看着杯里的咖啡,没说话。
“林砚。”陈屿往前倾了倾身,“这案子有问题,你比我清楚。嫌疑人留下的那句‘我回来了’,还有这段童谣——这些东西不是随机选的,他是在传递某种信息。你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林砚轻轻开口:“因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茫然。“那段旋律,”他抬起眼,看向陈屿,眼底那层淡漠终于裂开,“我确实听过。但不是十四岁。”
陈屿皱眉:“什么意思?”
林砚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听见一段旋律。”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很轻,很短,很快就消失。我以为是自己做梦梦见什么,从来没放在心上。直到刚才听见这段音频。”
他垂下眼,声音更轻了。“和我醒来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陈屿愣住。
醒来时听见的旋律?他下意识想追问,却被林砚抬手制止。
“别问。”林砚语气恢复平静,“我没有任何解释。可能是巧合,可能是记忆错乱,也可能——我确实听过这首歌,只是忘了在哪里听的。”
陈屿盯着他。忘了?林砚从小记忆里就极好,小时候背课文从来都是全班第一个过关的。他能记住三年前某次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能记住五年前某本书第几页有个错别字。这样的人,会“忘了”一首童谣?
陈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眼前这个人,从五年前消失开始,就裹着一层他看不透的壳。现在壳裂了一道缝,露出来的却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谜。
“那这首歌,”陈屿把话题拉回案子,“你推测嫌疑人为什么会选它?”
林屿沉默片刻。“两个可能。”他开口,语气恢复了法医式的冷静分析,“第一,这首歌对他有特殊意义,童年记忆,或者和某个受害者有关。第二——”他抬起眼,看向陈屿,“他在对某个特定的人传递信息。用一首只有那个人听得懂的童谣。”
陈屿心脏猛地一跳。特定的人?谁?他想问,却看见林砚已经移开视线,端起咖啡站起身。
“我去一趟技术科,看能不能从音频里提取更多细节。”他往门口走,走到陈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陈屿。”
陈屿抬头。
林砚没看他,只看着前方的门。“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透着一股陈屿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屿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没弄清楚什么?这五年发生了什么?那段旋律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醒来时?还有——他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这个案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傍晚,重案队办公室。
陆泽拎着两份盒饭进来,看见陈屿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面前的电脑屏幕早黑了。
“嘿。”他把一份盒饭搁陈屿桌上,“想什么呢?想这么入神。”
陈屿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盒饭,没动。
陆泽拉过椅子坐下,打开自己那份,边吃边打量他。“林法医那边有发现?”
陈屿沉默两秒,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有记不起来的事吗?”
陆泽筷子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陈屿顿了顿,眉头拧紧,“明明应该记得的,但就是想不起来。好像脑子里有块地方,被人挖空了。”
陆泽盯着他看了几秒,放下筷子。“陈屿,”他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这话,是说林法医?”
陈屿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泽靠进椅背,轻轻叹了口气。“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陈屿抬眼看他。
“林法医这个人,”陆泽斟酌着词句,“从空降那天起,我就觉得他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稳了。”陆泽说,“稳得不像一个刚调来新单位的人。稳得不像一个五年没见的发小突然重逢的人。稳得——像在演。”
陈屿眉头拧紧:“演什么?”
“不知道。”陆泽摇头,“但他看你的眼神,我注意过好几次。有时候明明是公事公办的表情,眼底却有别的东西。那东西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什么东西?”
陆泽沉默了几秒。“我说不上来。”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屿的肩,“但陈屿,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查一件事。”
“什么?”
“他消失那五年,到底去了哪里。”
当晚,陈屿没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有落下。查林砚?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想过要“查”他。可现在——他想起林砚那句话:“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想起他眼底那层裂开的、茫然的东西。想起那段醒来时听见的旋律。
陈屿闭了闭眼,终于敲下第一个字。
内部系统,合规查询权限范围内。他没有查林砚的**,只查了一件事——林砚这五年的工作履历。
屏幕上跳出几行简单的信息。陈屿逐行看下去,一开始眉头舒展,然后慢慢拧紧,最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林砚,xx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专业毕业。xx市中心医院病理科,任职三年。xx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特聘法医,任职一年。然后是一行刺眼的红字——停职。状态:临时停职,原因不公开,待核查。停职时间:六个月前。
陈屿盯着那行字,耳边嗡嗡作响。六个月前。他算了一下时间——六个月前,正是“拾音者”第一起案件发生前一个月。林砚被停职,然后空降到他的队里,点名跟这个案子。是巧合吗?还是——陈屿想起林砚第一天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所以我回来了。”当时他以为,林砚的意思是“我回来帮你查这个案子”。现在他不确定了。林砚回来,到底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查别的什么?那段童谣,那句“我回来了”,那首在他醒来时响起的旋律——所有这些,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和他有关?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雾又起来了。
陈屿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大院天台上那个安静的少年。想起了他轻轻哼唱的旋律。想起了他不告而别的五年。想起了他回来那天,站在走廊里,隔着雾气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弄明白。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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