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是两天后出发的。
没跟陈屿说。不是刻意隐瞒,是还没想好怎么说。那天晚上他看见陈屿盯着屏幕上的停职记录,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眼底的光暗了又暗,他就知道——这件事,他得先替陈屿趟一趟。
林砚工作过的城市叫清江,距离临江三个小时车程,不大,安静,常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和临江像是一对失散的孪生兄弟。
陆泽请了两天事假,开着私家车去的。没报备,没走公函,连队里都没打招呼。他一个重案组副队长,私下查另一个城市的人事信息,这事儿可大可小,但眼下还不是摊开的时候。
清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技术大队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楼里,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卷宗的混合气味。陆泽找到技术大队长,递上证件,说是临江重案队做背景核查,例行公事。
大队长姓孙,四十出头,面相忠厚,说话时习惯性地搓手指。
“林砚啊。”孙队接过陆泽递的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是个好手。业务能力没得说,来了一年,经手的案子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法医病理这一块,我们队里原来比较弱,他来了之后提升了一大截。”
“那为什么停职?”陆泽问得直接。
孙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应该看到了,停职原因是‘不公开’。”他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我们队里要隐瞒,是上面压下来的。林砚这人,怎么说呢——业务上无可挑剔,但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什么事情?”
孙队没直接回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推过来。“这是林砚在我们队期间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你看完就明白了。”
陆泽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卷宗。
封面上的案件名称很简单:清江大学医学院女生公寓非正常死亡案。
死者:沈栀,女,二十四岁,清江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研究生三年级。死因:缢死。现场情况:死者在自己的宿舍内上吊,房门反锁,钥匙在死者口袋里,窗户从内侧锁死。现场无打斗痕迹,无挣扎痕迹,死者体表无其他外伤。室友案发时均不在场,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结论:自杀。
卷宗里夹着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主检法医签名处是林砚的字迹。
陆泽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清瘦、工整,是林砚的。
死者颈部缢沟形态与绳索材质、悬挂方式基本吻合,表面无生活反应异常,符合缢死特征。但死者双手指甲内有少量皮屑组织,经DNA比对,不属于死者本人,也不属于死者室友及已知关系人。
此外,死者手机在案发后失踪,至今未寻回。死者通讯记录显示,案发前三日内,曾与一个未登记身份的号码有多次通话,每次通话时长均在三十分钟以上。该号码在案发后注销,无法追溯。
以上两点,不足以推翻自杀结论,但存在合理疑点。
建议:进一步调查皮屑组织来源及失踪手机下落。
陆泽看完,抬头看向孙队。“这案子最后怎么结的?”
“自杀。”孙队语气平淡,“现场条件完全符合自杀特征,没有外力介入的证据。皮屑组织和失踪手机确实存在疑点,但不足以推翻自杀结论。家属最初不接受,后来法医中心做了复核,结论一致,家属最终还是签了字。”
“那林砚为什么被停职?”
孙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没有停。”他说,“案子结案后,林砚自己私下继续调查。查了将近三个月,查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想申请重新调查这起案件,理由是——”
孙队顿了顿。
“他说沈栀不是自杀。”
陆泽皱眉:“他有证据吗?”
“没有。”孙队摇头,“或者说,他没有拿出能说服我们的证据。他只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她在等人,等不到,所以被杀了。’”
陆泽后背倏地一凉。
等不到,所以被杀了?
“然后呢?”
“然后上面就来了通知,让他临时停职。”孙队把烟掐灭,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具体原因不公开,但你应该能猜到——未经批准私自调查已结案件,而且是越级申请重新调查,这在系统里是红线。”
“他停职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孙队摊手,“停职通知下来那天,他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只拿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看向陆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孙队,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去了哪里,就说我回家了。’”
回家了。
陆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砚的家在临江,他回了临江,然后以特聘法医的身份进了陈屿的专案组。这不是巧合。他是有意回来的。
“孙队,”陆泽把卷宗合上,放回桌面,“沈栀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孙队想了想:“清江大学医学院的研究生,成绩很好,性格安静,人缘不错。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家里条件一般。她生前有个男朋友,是同校的博士生,案发后我们也调查过,有不在场证明,没有异常。”
“男朋友?”陆泽抓住这个词,“叫什么?”
“叫——”孙队翻了翻卷宗,“周沉。对,周沉。现在好像还在清江大学读博,具体哪个系,我不太清楚。”
陆泽把名字记下来,又问了一句:“沈栀和林砚,什么关系?”
孙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同事关系吧。”他说,“沈栀是医学院的学生,林砚在技术大队,工作上有过几次交集。具体什么关系,我不太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
“林砚停职那天,我问他为什么对沈栀的案子这么执着。他没回答,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
“‘她等的人。’”
孙队看着陆泽,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她等的人,不是我。’”
从清江市公安局出来,陆泽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林砚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她在等人,等不到,所以被杀了。”“她等的人,不是我。”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意思很明确——沈栀在等一个人,没等到,然后死了。林砚认为她不是自杀,而是被杀。但问题在于:沈栀在等谁?那个人和她的死有没有关系?林砚又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执着?
陆泽掐灭烟,发动车子,往清江大学的方向开。
清江大学医学院在城市的东边,校区不大,建筑风格老旧,到处是爬满藤蔓的红砖楼。陆泽把车停在医学院门口,步行进去,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研究生宿舍楼。
沈栀住过的宿舍在四楼,现在已经住了新的学生。陆泽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四楼,靠左,第三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角晾着的衣服。很普通。普通到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在等一个人的过程中,死了。
陆泽转身往教学楼走,他想找周沉。
周沉在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实验室里。
陆泽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文献,但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盯着窗外出神。
陆泽敲了敲门框。
周沉回过头,是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长期没睡好。
“周沉?”陆泽亮了亮证件,“临江市公安局重案队,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周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让陆泽坐下。
“是关于沈栀的事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么久了,还有人问。”
“你知道林砚吗?”
周沉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一顿。“知道。”他说,“林法医。沈栀的案子是他做的尸检。”
“他后来私下调查过这个案子,你知道吗?”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他说,“他来找过我。”
陆泽心里一动:“他找你问了什么?”
“问了沈栀在等谁。”
陆泽盯着他:“那沈栀在等谁?”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她没告诉我。”他说,声音很低,“她只是说,她在等一个人回来。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
“嗯。”周沉点头,“她说那个人答应过会回来找她,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了很久。”
“多久?”
“至少两年。”周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在等了。我问过她很多次,等的是谁,她从来不说。只说——”
他顿了顿。
“只说那个人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首歌。”
陆泽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歌?”
周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月亮船》。”
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
陆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月亮船》。出现在沈栀案里,出现在“拾音者”的录音笔里,出现在林砚醒来时的记忆里。这首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人和事,串在了一起。
“那首歌,”陆泽稳住声音,“沈栀有没有说过,是谁留给她的?”
周沉摇头。“她不说。但她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哭。”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想见的人。”
陆泽离开清江大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车里,翻着手机,找到陈屿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该怎么说?说林砚在清江查过一个女孩的案子,女孩在等一个人,等的是谁不知道,但她等的人留下的那首歌,和“拾音者”案里出现的一模一样?说林砚因为这个案子被停职,然后“恰好”回到临江,“恰好”进入陈屿的专案组?
这些“恰好”太多了。多到不可能是巧合。
陆泽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出清江。他决定再查一件事。那个消失的手机。沈栀的手机,在案发后失踪,至今没有找到。如果手机还在,里面一定藏着答案。
回临江的路上,陆泽接了一个电话。
是苏晴打来的。
“陆队,”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盯着‘拾音者’案的网络舆情,今天下午出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在本地论坛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你们还记得月亮船吗’。”
陆泽手指猛地收紧方向盘。
“帖子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有人回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发帖ID查了吗?”
“查了。”苏晴顿了顿,“是新注册的号,用的虚拟IP,追踪不到。”
陆泽沉默了几秒。“苏晴,把那个帖子截图保存,不要删,不要回复,也不要让任何人评论。就让它挂着。”
“好。陆队,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陆泽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雾又起来了。路灯光在雾气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沉在水底的火。
他想起林砚第一天到队里时说的话。“所以我回来了。”
他想起沈栀等的那个人。他想起那首歌。《月亮船》。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等一个人回来。有人已经回来了。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陆泽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林砚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专业。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孤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忘记了光的样子。可当光真的照进来的时候,他又不敢走过去。因为他知道——那束光,不是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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