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喧嚣没能驱散挽舟心头的沉郁,望着街头结伴而行的身影,落寞反倒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白榆有句话其实没说错。
她自幼身子孱弱,灵力又低微,确实不是修行的料子。
可每次望见柒寒为她出头时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心底总会翻涌起一股羡慕的痒意,多希望自己也能并肩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人后被护着。
忽然有个包子递到眼前,挽舟蹙眉,总有人借着搭讪递东西,她心头烦躁,抬手便推了过去。
没料到对方没站稳,一怀的包子“哗啦”散了满地,滚得四处都是。
挽舟愣住,后知后觉地懊恼起自己的失礼。
自己竟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她连忙上前:“抱歉,公子的损失我会赔偿。”
男子没应声,只是蹲下身,默默捡着地上的包子,指尖蹭上泥灰也浑不在意。
望着那背影,挽舟心头莫名一动,熟悉感越来越强没等她开口,对方已将散落的包子都拾进怀里,站起身来。
“弦星?怎么是你?”挽舟又惊又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见你独自跑开,便跟着来了。”弦星举起手里半个没掉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问道,“方才云风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挽舟一怔,没想到他离开得匆忙,竟还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望着弦星沾了灰的袖口,解释道:“柒寒与天宫那边本就微妙,煜书还好,可那位白榆公主……”提到这名字,她眼神暗了暗。
弦星挑眉,咽下嘴里的包子,颇为惋惜道:“哦?有热闹看我竟然没赶上,早知道该留着看一眼,我还没见过这位白榆公主呢。”
“她是云风的未婚妻。”挽舟伸手想去夺他手里沾了泥的包子:“这些包子都脏了,还是不要吃了。”
弦星顿住,低头望着掌心里沾了灰的包子,忽然抬眼问她:“那你会吃脏了的包子吗?”
“自然不会,谁会吃脏东西。”挽舟下意识地回答,以为他不懂,温声劝道,“以后别这样了,仔细吃坏肚子。”
弦星指尖捻着那脏污的包子,又问了一遍,眼神亮得有些反常:“你现在是九耀殿的小殿下,在这三界九州中的地位及高,若有一日,有人把个脏得不能再脏的包子递到你面前,你会吃吗?”
挽舟一愣,没明白弦星为何执着于此,想了想答道:“因人而异,若是我自己不会不相干的也不会,若是在乎我、我所在乎的人,我会。”
“那要是你恨的呢?”弦星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包子。
挽舟笑起来,眉眼弯弯:“我恨的人,不死在我面前就不错了,怎会同食?莫说这看着脏的,便是山珍海味,我也怕被下毒呢。”
“是嘛……”弦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抱着包子走到放河灯的石阶旁,就着喧嚣的人声,一口口啃着那些沾了灰的包子。
明明周遭满是欢声笑语,河灯的烛火映得水面一片暖黄,挽舟却觉得他周身裹着层孤冷的气,像被这红尘热闹隔绝在外。
那身影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她心头一动,走上前坐在他身边,从他怀里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弦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挽舟举了举手里的包子,嘴角还沾着点碎屑:“好朋友,就该共患难。”
“只是朋友吗?”弦星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怀里的包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挽舟看着他瞬间低落下去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懊恼。
今日许是说错了话,才惹得他这般失意。
多说多错,她索性闭了嘴,陪着他静静望着满河漂流的河灯,一言不发地将他怀里的包子分着吃完了。
而这顿“共患难”的代价,便是挽舟闹了好几日肚子,回九耀殿的行程也因此耽搁了。
九耀殿内,柒寒听着华卓的回话,猛地瞪大了眼:“你说挽舟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小殿下被弦星妖君带走后,便再无音讯。”华卓垂首答道。
“他该不会把小殿下拐跑了吧?”一旁的华旭突然插了句嘴。
柒寒心头一阵懊恼,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放心让挽舟独自离开呢?
华卓和华旭望着这才回来却又要出去的柒寒,面面相觑。
“小殿下出门连去处都没说,掌座能寻到吗?”华旭望着柒寒匆匆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
华卓歪了歪头,忽然笑起来:“你没瞧见云风师兄听见小殿下没回来时,那脸色?转身就没影了,我敢打赌,他定是喜欢小殿下。”
“喜欢又如何?”华旭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额头:“云风师兄与白榆公主的婚事,是三界皆知的仙族盟约,岂是儿戏?何况小殿下身边,还有那位弦星妖君呢。”
华卓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对啊!我倒把这婚约忘了……可洛霖上神,会把小殿下嫁给一只妖吗?”
九耀殿素来不涉三界纷争,与仙、妖两界皆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云风与白榆公主的婚事,本是维系仙族和睦的象征,一旦成了,九耀殿怕是再难维持如今的宁静。
华旭叹了口气,拍了拍华卓的肩:“弦星虽是妖君,待小殿下的真心,却半点不输云风师兄。小殿下的婚事,向来是上神做主,更要看她自己的心意,哪容得旁人置喙?”
殿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穿过回廊,像在为这场未完的纠葛,轻轻叹息。
人间夜市,灯火如昼。
弦星看着挽棠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挽舟摇摇头,苦笑着看向他手里还没吃完的糖人:“同是吃了那些包子,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他分明吃了三四十个,比自己多得多,偏生半点异样没有——妖的体质,果然非同凡响。
她转身买了两个糖人,递给他一个:“这个甜,尝尝。”
弦星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果然甜!”
他咂咂嘴,有些困惑,“以前和阿月也吃过不干净的东西,从没出过事……”
挽舟没接话,只是望着他吃得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那点腹泻的难受淡了些。
弦星却忽然拉着她走到花灯摊前,挑了个兔子形状的花灯递过来:“让你难受了好几天,这个赔罪。”
挽舟接过花灯,指尖触到纸面的温热,望着他眼里的真诚,神色有些复杂。
四目相对的瞬间,弦星忽然心头一跳:她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旁边的小贩见了,笑着打趣:“两位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他在这摆摊十几年,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女子清雅如仙,男子俊美得近乎妖孽,连周遭的灯火都似被比了下去。
“我们不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否认,声音叠在一起,倒像是有了几分默契。
小贩愣了愣,有些尴尬道:“今日灯会,男子送女子花灯,本是表心意邀同游的意思,两位不知?”
“我就是随手送的,没别的意思!而且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弦星连忙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地解释,心里直打鼓——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就怕她真对自己有想法,可千万别误会啊!
挽舟却晃了晃手里的兔子花灯,对小贩笑道:“世间情谊千万种,友情难道不算心中之情吗?”
小贩恍然,拱手道:“姑娘说得是,是在下狭隘了。”
弦星暗暗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问小贩:“方才见好多人自己做花灯,这是为何?”
在客栈时就瞧见了,只是那时满心记挂着她的身子,没来得及细问。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小贩解释道,“我们这有个说法,有情人亲手做了花灯送给心上人,对方若是接了,便是应了心意,同游一晚,便可祈得携手一生。”
弦星眼睛一亮:“这真的有效?”
“有圆满,自然有遗憾。”挽舟轻声道:“不是所有心意都能得偿。”
“姑娘说得是。”小贩又道:“还有个说法,若是有人亲手做满九十九盏花灯,把想说的话写在灯上,据说能感动爱神,许个相守的心愿。”
“那有人成功过吗?”弦星追问。
小贩叹了口气:“有个痴心人做了,可终究是晚了一步,心意没说出口时错过了,等花灯做好、心愿许完,还是追不上,一步晚,步步晚,最后只剩遗憾。”
他摇摇头,“说到底,做这些或许都是无用功,谁会为没结果的事费这劲?”
“喜欢本就是一个人的事,愿意付出也是。”弦星挑眉,却不怎么认为,语气认真道:“哪怕没得到,至少努力过,便不算遗憾。”
他转而问小贩,“大家都自己做,你这花灯还卖得出去?”
“哈哈,两位说得在理。”小贩笑得和蔼,“也不全是有情人,还有像两位这般,像是家人同游的嘛。”
也是。
正说着,夜空中突然炸开绚烂的烟火,金红交错,点亮了半边天,将万家灯火衬得愈发温暖。
挽舟举着兔子花灯,弦星捏着没吃完的糖人,并肩站在人群里,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璀璨,一时都没说话。
烟火落尽时,挽棠轻声道:“我们回九耀殿吧?”
“好。”弦星应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
花灯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一路伴着晚风,朝着九耀殿的方向走去。
夜市的喧嚣渐渐远了,可那点藏在灯火与烟火里的暖意,却像是落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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