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喜欢吗?”弦星苦涩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笼粗糙的竹骨:“当初的我,她都未曾有过半点心动,更何况是如今呢?怕是……只有她,才能让她真正放在心上吧?”
他转过身,望着妆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依稀,哪里他看不出半点自己往日的样子?
他虽读不懂那些盘根错节的情愫,却清楚如今在旁人眼中,自己是何等模样。
“如今的我啊!连肩上的责任都担不起,只会给她拖后腿。”弦星低低自嘲,声音里满是无力:“还能做回原来的自己吗?”
木槿望着他落寞的背影,鸟眼里满是心疼。
她家神君是比从前迟钝了些,可那份纯粹的心意从未变过,仍是她最敬爱的主子。
她想开口安慰,话到嘴边却又卡住,眼珠转了转,忽然道:“殿下,您让我交给殿主的‘月落’,可有用了!她身上那些陈年旧伤,都好了不少呢。”
弦星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是吗?”
“千真万确!”木槿用力点头,语气笃定:“您也知道,她总爱揽下那些棘手的事,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可这次不一样,有您给的‘月落’,她才好得这么快——您看,您明明就能帮到她的。”
弦星低头望着手中那盏尚未完工的灯笼,竹骨歪歪扭扭,灯纸却被他细心地糊得平整。
他久久不语,指尖在灯纸上轻轻划过,仿佛能透过这层薄纸,看见烁月收到“月落”时的模样。
久到木槿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弦星却忽然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殿下这是要去哪?”木槿连忙跟上,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响。
“去找‘月落’。”弦星的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多找些,有了它,她会好些。”
木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叹气。
她家主子啊!爱一个人竟爱得这样苦,这样傻?
可这份傻里藏着的真心,或许比千言万语的誓言,更能焐热那颗被岁月冻得微凉的心吧。
人间暗巷深处,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下来。
烁月立在巷尾,淡色幂篱垂至腰际,鹅黄广袖流仙裙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漾动。
她静望着眼前那团翻滚的黑烟被无形的火焰寸寸焚尽,直至最后一缕灰烟消散在空气中,才缓缓弯下腰——方才一阵风卷落了她的面纱。
指尖尚未触及那方素纱,已有一只手先一步拾起。
烁月抬眸,正对上煜书带着疑惑的眼,到了唇边的谢语,因对方的话而顿住。
“榆儿,可算找到你了。”煜书将面纱递来,目光扫过她的装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素来不喜上古时期样式的衣饰,今日怎么换了?还戴了幂篱面纱?”
烁月未发一语,身影忽然淡去,连同煜书手中的面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煜书愕然地眨了眨眼,指尖还残留着面纱的微凉触感。
他家小妹何时有了这般修为?竟能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隐匿踪迹?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出了暗巷,刚踏上喧闹的大街,便见白榆一身淡绿衣裙,正站在不远处的糖画摊前。
“你方才去哪了?”煜书快步上前,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暗暗嘀咕:小妹换衣服的速度倒快,这片刻功夫竟连衣饰颜色都换了个彻底。
白榆回头,眼神带着几分莫名:“我一直在这啊!”
“罢了,父帝传令让我们回天宫,走吧。”煜书怕她再乱跑,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两人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人潮中。
他们未曾察觉,不远处的阁楼之上,那抹鹅黄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天宫……白榆……”烁月低声念着,指尖的面纱忽然腾起一簇金焰,转瞬间化为灰烬,被晚风卷着散入暮色里。
一只灵鸟振翅而来,落在栏杆上,口中叼着个莹白玉瓶。烁月伸手接过,指尖轻抚瓶身:“他近来还好吗?”
灵鸟摇了摇头,喙部蹭了蹭她的袖口:“不怎么好,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整日不是编灯笼,就是去寒夜里为你寻月落。”
烁月望着瓶中澄澈的月落,声音轻得像叹息:“收集月落要受寒夜罡风侵袭,我不过是些小伤,他身子本就虚,何必如此麻烦。”
“自殿下重伤后,便一直静养。”灵鸟忽然化为人形,木槿垂着眼,语气里满是低落,“他什么也做不了,若连您这点‘小伤’都帮不上,他还能做什么呢?”
她忽然抬眼,望着烁月,鼓起勇气问道:“殿主,如今的您,喜欢上我家主子了吗?”
“我会像他喜欢我一样,喜欢她。”烁月知道她是替弦星问的,语气平静却笃定。
木槿愣住,这回答不似是而非,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见烁月不愿多言,她心里叹气,这人向来惜字如金。可转念一想,自家殿下若听到这话,或许会开心些吧。
“那……从前的她和如今的她,在您心里,更在乎哪个?”木槿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口。
出乎意料,一向懒得理会她追问的烁月,这次竟答了:“与你们而已,以前和现在,不都是他么?”
“那不一样!”木槿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大家要的是那个温柔豪爽、聪慧果敢的神君,不是如今这个……这个被人嘲笑的傻子!”
她知道烁月不常回月华殿,许多事未必清楚。
可她看得分明,弦星离开月华殿,不单是因与烁月争执,更是受不了故人异样的目光,受不了回望往昔时那化不开的落寞。
烁月太忙,肩头的事太险,他不愿再添负担,只能独自对着月亮枯坐。
弦星曾问过她类似的话,她当时的回答,却让他越发沉默。
那样的他,根本不像她记忆里的神君。
木槿红着眼,将积攒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倒出来:“他若不认识您,怎会变成如今这般面目全非?从前的他多乖巧机敏,待谁都温和,哪像现在,被人欺负了还要跟着自嘲……”
面对她的指控,烁月垂眸,手指下意识收紧,玉瓶在掌心硌出浅痕。
她终究没有捏碎它,只是静静站着,任木槿发泄。
木槿哭够了,颓废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抽噎。
“既然知道,她本就不是她。”烁月等她哭声渐歇,才冷冷道:“你若不想奉她为主,大可离去,还有,本尊从未欠过星烁。”
木槿脸色一变,不敢吱声了。
想到弦星,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轻声道:“她不是傻子,只是还没学会,慢慢学,总有一天,你的神君会回来的,她也会变得更加优秀,我会护好她,不会让从前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你说谎。”木槿抬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却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她曾为你而哭过,你知道吗?”
烁月一怔,指尖猛地收紧。
他哭过?何时的事?她竟从未察觉。
“以后不会了。”她望着木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像是对木槿保证,更像是对自己和弦星许下承诺。
“那要是……要是她永远好不了呢?永远是这个样子呢?”木槿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心疼:“你也会嫌弃她的吧?”
“那也是她,是我喜欢的人。”烁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木槿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烁月在外人面前承认“喜欢”。
可她仍有些不信,毕竟她跟在弦星身边那么久,隐约知道烁月心里似乎藏着更久远的牵挂。
只当是安慰吧。
木槿站起身,声音带着恳求:“那……您能不能别再和她冷战了?去哄哄他,哪怕只是去看看她也好,他很想您的。”
“哄哄她?”烁月低声重复,眉峰微蹙,似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意味。
木槿以为她不愿,连忙改口:“去看看也行的……”
话未说完,季玄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阁楼入口,神色凝重:“殿主,情况不妙,云渊那边快撑不住了。”
烁月眼神满是疲倦,却也没有了半分迟疑,与季玄一同消失在阁楼之上,只余下晚风吹拂着栏杆,带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木槿望着空荡荡的栏杆,轻轻叹了口气。
她家神君啊!想见一面心上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九耀殿的回廊下,弦星指尖捏着只莹白玉瓶,轻轻晃了晃。
瓶中澄澈的月落随着动作漾起细碎的光,他眉头微蹙,低声自语:“柒寒说这月落能帮到挽儿,可都这么久了,也不见她好起来……到底受的是什么伤呢?”
话音未落,胳膊忽然被人狠狠一撞。
玉瓶脱手飞出,弦星下意识伸手去接,身前却多了道身影,不偏不倚挡在他面前。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玉瓶摔在青石板上,瞬间碎裂,里面的月落接触到空气,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是他在寒夜罡风里守了整整半个月才收集到的月落,凝聚着刺骨的寒气与他的心血。
弦星心头火气“噌”地窜起,满眼怒容地瞪向眼前的华卓。
不等他开口问责,华卓已摆出一脸歉意,拱手道:“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见他低了姿态,弦星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本就不擅长与人争执,只能闷闷道:“下次注意些。”
说罢转身就要走。
得赶紧再去收集月落,今日怕是又没时间做灯笼了。
望着弦星匆匆离去的背影,华卓脸上的歉意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小人得志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华旭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华卓,我都看见了,你是故意撞翻他手里的玉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卓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故意的又如何?谁让他总缠着小殿下?我不过是给他点小教训罢了。”
“小教训?”华旭气得声音发颤:“你可知月落生长之地满是罡风,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以你我的修为,别说收集,靠近半步都可能被重伤!这就是你说的‘小教训’?”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况且弦星与小殿下的事,自有小殿下决断,轮不到你插手,这事若是让小殿下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见华旭动了真怒,华卓才收敛了些,拉着他的胳膊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下次不这样就是了,你看弦星那模样,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不说,你不说,小殿下怎会知道?”
华旭重重叹了口气,他岂会不知华卓的心思?可方才那点“歉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敷衍,偏偏弦星那性子,还竟真信了。
他望着弦星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只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知道你感念云风师兄救过你的命,想为他打抱不平,”华旭望着华卓,语气凝重了几分:“可你别忘了,云风师兄与九重天宫的白榆公主早有婚约在身,他与小殿下之间,从一开始就没可能。”
华旭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殿宇,缓缓道:“挽舟殿下灵力孱弱,虽自幼刻苦修炼,却连云风师兄与柒寒掌座都自叹不如其勤勉,可根基所限,实力终究却连入门最晚的小师妹都比不过,反观弦星妖君,先前他救过小殿下时,我们便知他实力不凡,这两个月来,他日日去寒夜罡风里收集月落,却从未受过半点伤,其强横可见一斑。”
九耀殿内早有传闻,小殿下聪慧通透,弦星妖君实力卓绝,又生得女美男俊,两人站在一处,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少弟子都暗自盼着他们能走到一起。
“云风师兄碍于婚约,连那份心思都不敢宣之于口,你又何必执着?”华旭看着华卓:“你觉得除了弦星妖君,还有谁更适合留在小殿下身边?”
华卓一愣,细细思忖起来:洛霖上神常年云游在外,不问殿中事;柒寒掌座与天后积怨太深,牵扯甚广;小殿下自身实力不济,难以独撑九耀殿的大局,唯有弦星,他虽是妖族,但实力强横不说,性子虽单纯却好相与,对小殿下更是掏心掏肺的好,如此看来,的确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华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无论如何,日后莫要再处处针对弦星了妖君了,九耀殿需要他,小殿下……或许也需要。”
华卓望着地面碎裂的玉瓶残渣,沉默了许久,终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眼底的执拗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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