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崖罡风呼啸,卷起碎石打着旋儿掠过崖边。
木槿振翅避开一道迎面而来的劲风,翅尖拂过石壁时带起几星火花,她歪头理了理被吹乱的羽毛,声音里带着些微喘:“殿下,这时候还在收集月落?今日的寒气比往日重三倍,你就不歇歇吗?”
弦星忍着刺骨寒意,指尖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将凝结了月华之力的仙露缓缓收入玉瓶。
他望着瓶中澄澈的液体,低声道:“前几日收集的,不小心洒了。”
木槿闻言,立刻振翅飞到他肩头,见他衣衫虽覆着薄霜,身上却无明显伤痕,这才松了口气,语气却带着急恼:“殿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替你讨回来!”
以弦星对月落的看重,怎会轻易弄洒数日心血?能让他说出“不小心”,多半是有人别有用心。
弦星一边运转灵力抵御寒气,一边分心道:“他不是故意的。”
木槿急得直跺脚:“殿下!你怎知他不是故意的?”
弦星转头看她,眼神澄澈:“他没骂我,还跟我道歉了。”
木槿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家殿下的心思,总是这样纯粹得让人心疼。
九耀殿,挽舟房内。
柒寒握着挽舟微凉的手,眉头紧锁:“今日便是月圆之夜了……”
挽舟反手回握,指尖带着病态的凉:“不过是虚弱些,睡一觉就好了。”
“话虽如此,”柒寒声音发沉:“每次你犯病,那灵魂撕裂般的痛,便是寻常仙人也未必扛得住,若非有蕴灵丹吊着,真不知要受多少罪。”
挽舟站起身,窗外的余晖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透着一股韧劲:“父神为了聚灵丹,常年在外奔波,踏遍三界寻那滋养之物,不知受了多少伤,我若连这点苦都受不住,岂不愧对他的付出?更不能让九耀殿在我手中没落。”
三界都道洛霖上神爱云游,唯有寥寥几人知晓,他不过是为了女儿,甘愿踏遍险地,用血汗换取无忧城的悬赏,只为那一枚枚续命的蕴灵丹。
这些,挽舟都看在眼里,虽从未言说,眼底的自责与煎熬却瞒不过柒寒。
她拼命修炼,想替父分忧,可偏偏事与愿违……
柒寒压下心头酸涩,目光扫过桌案。
往日这时,总会摆着弦星送来的小玉瓶,今日却空空如也。
“怪了。”她喃喃道:“往常这时候,弦星早就把月落送来了,今日都日落西山了,怎么还没来?”
自从挽舟赠过他一小瓶月落,他便知道这物对她伤势有益,这些日子雷打不动地准时送来,今日反倒迟了,实在稀奇。
挽棠淡淡道:“没来也好,莫要让他徒增烦忧。”
“也是。”柒舟扶她躺回床上:“你先歇着,云风已经去熬药了。”
月落之地,罡风如刀。
木槿一直守在弦星身侧,见圆月渐升,他眼底的疲倦再也藏不住,不由得忧心:“殿主的伤已好了不少,殿下不必这般辛苦的。”
“没事,我能坚持。”弦星的声音带着寒气的颤音,却异常坚定。
圆月高悬天际,子夜将至,最凛冽的阴寒席卷而来。木槿急道:“殿下!对殿主而言,没有这月落不过是好得慢些,多受点疼罢了,并非非要不可!可子夜罡风最烈,你若再这般不节制,旧伤定会复发!”
弦星何尝不知她所言非虚,可一想到烁月强忍伤痛的模样,便无法停下:“可她会痛,子夜的月落最浓郁,再给我片刻……”
木槿望着他在寒风中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比起离开妖界时的茫然,此刻的弦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回归。
——那是属于他的执拗与担当。
九耀殿内
挽舟蜷缩在床上,手脚冰得像块玉,神志已渐渐模糊。
忽然,一双修长而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手。
那丝暖意穿透刺骨的寒,让她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微光。她下意识朝那温暖靠近,以为是柒寒,喉间溢出细碎的嘤咛。
月落之地,弦星浑身剧烈颤抖,仿佛置身冰窟,却仍咬牙催动灵力凝结月落。
“殿下!你妄动灵力,会失控的!”木槿见状,厉声阻止,想要上前却被他喝止。
“别过来!”弦星的声音嘶哑,意识已有些混沌。
木槿急得眼眶发红,趁他分神之际,迅速将一颗蕴灵丹弹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微弱的灵力勉强稳住他翻涌的气息。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木槿望着他汗湿的鬓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明知……她心中未必有你啊!”
弦星的意识在崩溃边缘,脑海中却闪过那个偷来的吻,苦涩悄然褪去,只剩下疯长的暖意:“我知道。”
他喘着气,声音断续却清晰,“我了解她,她从不会在人前显露伤痛,若不是伤得极重,怎会让人知晓?若非为我……她又怎会一次次受伤……”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终于将那滴最浓郁的月落收入瓶中。
木槿正要上前搀扶,却见弦星的目光陡然变得混沌,下一刻,他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木槿猝不及防,呼吸困难,却不敢妄动灵力伤及于他。
就在此时,几道罡风如利刃般朝弦星袭来,她正无计可施,弦星腰间的一柄短剑忽然自行飞出。
短剑雕刻着古朴花纹,双刃锋利如霜,竟将袭来的罡风一一斩碎,随后化作一道无形结界,将他二人护在其中。
被结界包裹的瞬间,弦星像是骤然泄了力,软软倒了下去。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清风般掠过,稳稳接住了他。
木槿捂着脖颈咳嗽,意识模糊间,依稀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彻底晕了过去。
九耀殿内
云风握着挽舟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凉让他心疼,小心翼翼为她拭去额上冷汗。
窗外,柒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可转念想到什么,那笑意又轻轻抿了下去,眼底染上复杂的情绪。
九耀殿内,夜露正浓。
云风与柒寒几乎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处——护殿大阵方才那一丝极细微的异动,虽转瞬即逝,却瞒不过修为最深的云风,更瞒不过掌管阵法的柒寒。
两人脸色同时一沉。
“我去查看,这里交给你。”云风起身,衣袂带起一阵轻响。
“不多陪陪阿挽?”柒寒望着他紧绷的侧脸。
云风眷恋地回头,望了眼内室的方向,终是摇头:“再待下去,若被旁人撞见,于她名声有碍。”
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柒寒又将目光投向床榻上呼吸平稳的挽舟,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一阵头疼。
月落之地的结界内,弦星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痛感仿佛要将灵魂揉碎再撕扯,他浑身剧烈颤抖,手无意识地乱抓,直到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随即落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疼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心境深处,仿佛有根沉寂已久的枝丫破土而出,正借着这丝暖意疯狂生长。
烁月用指尖拭去他额上的冷汗,素来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快得像流星划过。
“我知道很难熬。”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缓缓俯身,与他双额相触,两道淡淡的光晕自两人身上腾起,交织缠绕,“但我信你,一定能撑过去。”
月落日升,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结界,洒向月落之地时,弦星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
暖阳落在他安静的脸上,他头枕在烁月膝头,沉沉睡去。
烁月望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晨雾:“等我,最多三月,我便来寻你,给你一个想要的答案。”
她将目光移向那柄静静躺在一旁的短剑,留下一句低语,身影便消失在结界中。
“替我……护好他。”
九耀殿内,柒寒见云风返回,瞧他脸色阴沉,便知事情不简单:“近来太过紧张,会不会是错觉?”
云风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疲惫:“或许是我太过敏感……”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一震,目光再次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你们怎么了?”挽舟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初醒的微哑,将两人的思绪拉回。
无忧城主府,阁楼之上。
寒州凭栏而立,遥望天际流云,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身受重伤,还敢元神出窍这么久,你该知道,这对本源的损伤有多大。”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鹅黄流仙裙层层叠叠,宽大的衣袖随步摇曳,裙裾上的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精致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烁月走到他身侧,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情树,发芽了。”
天宫
“母神。”白榆公主提着裙摆小跑进殿,未及收敛周身的风尘,便一头扑进天后怀中撒娇。
天后指尖轻点她的额头,暖意混着嗔怪散开:“野了大半年,若不是让煜儿去寻,你打算在凡间筑巢不成?”
白榆嘻嘻笑着挥袖,一堆流光溢彩的天材地宝凭空落在玉案上,霞光缭绕了半座宫殿:“儿臣这不是给母神寻贺礼去了嘛~~”
她拽着天后的衣袖轻轻摇晃:“您看这东海明珠,在月光下能映出万里海图呢。”
天后无奈摇头,指尖抚过她消瘦的脸颊:“要历练便历练,偏要闯那云渊,你可知你父帝得知时,将案头的镇天印都震裂了?”
白榆闻言缩了缩脖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倔强:“师祖陨落在那,儿臣只是想去祭拜……可惜实力不济,连深处都没摸到,还差点折在浊气里。”
“云渊浊气蚀骨,便是你父帝亲去都要忌惮三分。”天后握住她微凉的手:“你父帝最敬重你师祖,你这般莽撞,可不是戳他逆鳞么?”
白瑜连忙往她怀里钻:“所以儿臣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再说……”她忽然脸颊飞红,声音细若蚊吟,“儿臣在云渊外围,遇见他了。”
“他?”天后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九耀殿的云风仙君?”
白瑜点头如捣蒜,耳尖红得要滴血:“以前是儿臣不懂事,总说要退婚……这次见了才知道,他不是传言里那般冷漠,那日儿臣被浊气所困,是他一剑劈开瘴雾,还将护身的清灵符给了我。”
天后望着女儿眼中跳动的光,想起当年指腹为婚时,白榆哭闹着摔碎定情玉佩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这便改了心意?”
“母神~”白瑜跺脚:“他不是冷冰冰的仙君,他会对着受伤的灵鹿叹气,会把干粮分给凡间的乞儿,还会……”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帝威如无形的山压了进来。
“还会什么?”
白榆猛地转身,见天帝袍曳地,从殿外步入,金纹在晨光下流淌,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凝。
她连忙行礼:“父帝。”
天帝目光落在她身上,威压在触及她发间的白绒时悄然收敛,指尖掐住她下巴的动作看似用力,实则轻得像羽毛:“瘦得脱了形,还知道回来?”
白榆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父帝息怒,儿臣知错了。”
天帝冷哼一声,视线扫过玉案上的珍宝,最终落在天后含笑的脸上:“你们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说你的宝贝女儿,”天后打趣道:“终于想嫁人了。”
天帝脸色骤沉,周身气压瞬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你想嫁谁?”
白榆被那股威压压得膝盖发软,却还是仰头道:“儿臣想履行与云风仙君的婚约。”
天帝猛地松手,帝袍扫过玉案,将那些珍宝震得噼啪作响,“天宫与九耀殿的婚约待洛霖回来,本帝便会和他商议退婚。”
白榆一惊,有些着急道:“父帝,之前是儿臣不懂事,九耀殿天宫的万年情谊亦是儿臣心甘情愿,更何况如今心中有他。”
”好一个心中有他。“天帝冷笑连连,他努力压制怒意,一瞬间又变回慈父:“上次你说得话父帝也觉得你说得对,父帝也不愿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这样吧,父帝这就召他前来天宫,我与你母神好好为你把把关,要是他并非是你的良人,虽说天宫和九耀殿的情谊需要维持,可也不能苦了我的女儿。”
白榆立刻眉开眼笑:“云风仙君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父帝母神定会满意,儿臣亲自去将他带来。”
“真是女大不中留。”望着白瑜远去的背影,天后调侃,瞧见天帝的脸色不是很好,她不经问道:“怎么了?自打瑜儿长大后,我怎么感觉你越发不想让她嫁人了?”
天帝望着和白瑜有九分相似的脸,眼中的寒意减退:“没什么,就是不想瑜儿太早嫁人。”
“孩子大了,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天后道。
“不嫁有又何妨?本帝养她一辈子就是了。”
天后不以为意,只当他是爱女心切说得意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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