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煊赫不是一个认床的人,无论是家里的双人大床,还是宿舍的单人床,他都能很快适应,并立刻进入深度睡眠中。
这一夜,他却有些失眠。
漆黑的屋子里,沈欲揽均匀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人发呆。
沈欲揽睡得规规矩矩,不打呼噜不磨牙。
夜晚遮住了他的脸,几缕从窗外偷跑进来的月光落到了他的鼻尖。季煊赫伸出食指,沿着空气开始描摹。
根据鼻尖的位置,手指往上抬了几分,这里应该是深邃的眼窝,又往下探,是颧骨……
他的手指并不与皮肤接触,只与空气交流一会后,又带着三十七度的体温离开。
原来并不是睡不着,而是突然发现
—自己真的很爱他。
沈欲揽睡得迷糊,没发现季煊赫的这些小动作,手臂起落之间,一只更大的“熊”进入他的怀中。
被那双肌理分明的手臂抱住后,季煊赫终于沉沉睡去。
“怎么了?”
第二天中午,沈欲揽正做着午饭,便看见季煊赫撅着嘴走到他身边。
“哎。”季煊赫叹气“我还以为可以歇几天,刚刚郑姐给我拿了三个剧本,说让我看看哪个好,然后星期一去试戏。”
虽然在抱怨,但沈欲揽看见季煊赫挂着笑的嘴角,很明显,他是开心的。
“有你喜欢的吗?”
季煊赫抬起右手,将食指放在鼻梁上轻点,做思考状,眼睛“提溜”转了一圈,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拉着沈欲揽一只手臂。
“我觉得都很好,你帮我参考一下吧!”
“好,”沈欲揽用另一只手关了火,“先吃饭。”
屋子小,没有专门的客厅和餐桌,他们只能坐在一方窄小的吧台上吃饭。
季煊赫一开始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沈欲揽要放着自己的大房子不住,每天下班跑过来和自己凑在这里。
后来他想明白了,也许沈欲揽也需要一个家。一个有自己和他的温暖屋子。
像昨天一样,他打开门的瞬间,温暖的光从屋子照到门外,人还没踏进家中,光就到了。
“第一个角色,行侠仗义的少年大侠,在闯荡江湖的过程中,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一起除恶扬善,守护天下太平。”
季煊赫说完,夹起筷子往嘴里塞了口米饭,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欲揽,
“怎么样?”
沈欲揽放下筷子,看起来兴趣不大,“第二个呢?”
“一个毕业不久的人民警察,带着满腔的热血决定做出一番成就,却每天只能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一起普通的案件卷入了一场陈年大案。”
沈欲揽拿起手边的杯子,沿着杯口抿了一口,无情开口道:“下一个。”
季煊赫撇撇嘴,“一个阳光开朗的高中生,因为救人失去双腿后性情大变,在家人朋友爱人的鼓励下重获新生。”
沈欲揽放下杯子,抽一张纸递给对面的人,“第三个。”
季煊赫接过,“其实我也觉得这个最好,人物更加丰富,”他将柔软的纸张对折,覆盖住自己的嘴唇“但是前面两个也很好,成长线都很经得起推敲,很适合现在的我,对吗?”
餐巾纸被扔进垃圾桶,季煊赫无奈叹了口气。
沈欲揽再次抽出一张纸,这次没有递给他,直接伸手擦去了没有被发现的顽固油渍,“如果三个角色你都喜欢,不如看看哪一个角色可以利益最大化。”
沈欲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季煊赫却“腾”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下头,困惑地看着沈欲揽。
男人抬起头,与之对视片刻,沉着脸说:“大多数人拍戏,进娱乐圈,无非是为了钱、名气和人脉。我可以给你财富和资源,但是名气,要靠你自己挣。
名气要靠什么增长,最快的方式,拿奖。
对于演员来说,扮演残障人士是拿奖最快最稳妥的方式之一。大众爱看光鲜亮丽的明星扮演社会底层,然后依靠给他们发声的方式获得高高在上的名誉。”
沈欲揽一瞬不瞬地盯着季煊赫的眼睛,那里从明亮,到困惑,再到现在
——蒙上一层浅淡的灰。
空气放佛突然变得稀薄,窗外除了蝉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季煊赫不确定地开口道:“是,这样吗?”
其实沈欲揽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稍微熟悉一点娱乐圈的都清楚。
季煊赫这张洁白无瑕的纸,终究是要染上黑点的。作为第一个给他泼冷水的人,沈欲揽闭上眼,不愿再直视男生的眼睛。
低下头,开始收拾起残羹剩饭,独留季煊赫一个人重新跌坐回椅子上,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
人的认知和眼界都是有限的,不踏出去,始终了解不到新的世界。
哗哗地流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戳着沾满油渍的盘子,沈欲揽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沉默的擦着盘子,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流水声和陶瓷碰撞的声音。
“那你会吗?”
突然,季煊赫开口,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所有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声音消失了一瞬。下一秒,沈欲揽开始使劲抠着碗上的黑点,依旧保持着沉默。
厨房很小,他们挨得很近,甚至任何人后仰都可以碰到对方的衣角,可谁都没有动。
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等到自己想听的回答,季煊赫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拉住了沈欲揽的衣角。
衣服被牵扯的感觉十分明显,过了会,季煊赫仿佛不满足于此,拉住了他的衣袖。
短袖的袖管与手臂之间的缝隙十分狭窄,季煊赫左右晃动着他,很容易便碰到沈欲揽的手臂。
灼热的温度相互碰撞,沈欲揽不自然地耸了耸肩,半响后,沉声道:
“会。”
他重复了许多次,那块黑垢始终抠不下来。
—陶瓷烧制时便染上的黑,当然清理不掉。
沈欲揽依旧背着他,季煊赫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其实他没那么脆弱,任何一片森林都有属于自己的丛林法则,娱乐圈自然也会有,他清清楚楚。
他只是接受不了,沈欲揽也会做这样的事。
“那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这句话,季煊赫是贴着沈欲揽的耳边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了起来,并抱住了沈欲揽。
一切都是那么轻轻的,可温度是真实的,爱是真实的。
下午三点半,沈欲揽家。
二人并排坐在影音室里,季煊赫双腿交叉,毫无形象地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枕。
调试好设备后,沈欲揽面无表情地走到季煊赫身边坐好。
影音室里没有开灯,只依靠着屏幕的光源短暂照明。
绿幕拉开,电影开场。
赵予安是一名农村进城的务工人员。由于只有小学文凭,他只能去工地搬砖挣钱。
故事的最开始,23岁的赵予安穿着一件破烂的工服,正被吊车架起,悬浮在空中,他正在抹着第七楼的水泥。
这是他来到省城的第六年,这些年存了点钱,打算过年回家娶个能过日子的老婆,这日子总算是有点盼头了。
开吊车的是他以前徒弟,叫刘大鹏。
刘大鹏这孩子坐不住,学了点东西就想往外跑,这不,又跑回来开叉车嘛?
“砰!”
下一秒,绳索断裂,赵予安从七楼掉了下去。
突然的降落让他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巨大的声音顿时引来一群人围观。
除了刘大鹏。
赵予安的腿断了。
终身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医生的话像炸弹一样在他脑子里蹦开,十几个字没有规律的散落,最后又重新合上,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他成了个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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