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医院的三人病房内。
赵予安住在最里侧的病床,床与床之间用帘布隔开。
护士查房的时候没有关窗帘,屋外的月光洒进了最后一张床上。
赵予安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隔壁病床是个男人,赵予安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过他的声音。
——是个雄厚的嗓子,口音里自带着家乡气息。
其余的,赵予安也懒得去想了。他没有什么心思管别人的事。
这是赵予安住院的第一天。
万幸,从七楼掉下去,居然保住了一条命。
但也只保住了一条命。腿没了,赚不了钱,养不了家,娶不了媳妇了。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过死吗?想过的。
然而,一个瘸子,死都是奢望。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赵予安的惆怅。
——隔壁床的呼噜声。除此之外还有几句呓语。
赵予安听得不太清晰,本打算继续发呆,但这梦话居然愈演愈烈,听起来男人像是正在经历一场追杀。
“憋…过来…!你介人…咋介样?”
……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总算安静下来。
赵予安尝试闭上眼睛,掉下来的那个瞬间却一直在他的脑子回放。
放慢了无数倍的画面,他有时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静静看着,有时又成为赵予安再次从七楼掉下。
下坠的瞬间是突然的,可梦,将它们放慢了无数倍。这些挣不脱逃不掉的梦境狠狠追寻着他……
终于,赵予安再次醒来。
黑夜,依旧漆黑一片。窗外的风吹了进来,窗帘角泛起层层涟漪。
冰凉的风吹到他的额头,被汗打湿的身体狠狠颤动了一下,隐隐刺痛的大腿仿佛在告诉他——不是梦。
赵予安再也睡不着了,他就那样望着窗外。
从黑夜,到晨曦,最后黎明将至。
夜晚会被天光所代替,他的痛苦,只有他自己。
刘大鹏是第二天中午来到病房的。隔壁床的病人正被家人推在轮椅上拉出去溜达,病房里只有赵予安一个人。
他依旧望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病床前,重重跪了下去。
是刘大鹏。
赵予安撇过头,不去看他。
刘大鹏却跪在他的床边,泣不成声。
“师傅,我真对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错,我一时鬼迷了窍,居然做出这种事。”
说完还嫌不够,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赵予安听得分明,却不打算理睬。他如今这样,全是刘大鹏造成的,而且刘大鹏也不是诚心悔过。
大概是警察找上了门,刘大鹏无法,只能来找他取得谅解书。
毕竟当时工地上那么多人,谁都能给他作证。
“师傅,我当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绳子会突然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原谅我吧,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刘大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不会来找自己。
赵予安藏在被子里的紧紧握拳,他尝试着拍了拍大腿,依旧毫无反应。
过了很久,赵予安转过头,终于开口:“你别叫我师傅了,我没你这个徒弟。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刘大鹏双手攀到床头,两只手死死握着赵予安的肩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死死地盯着赵予安。
“你想让我坐牢?”
赵予安语气平淡:“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没有谅解书我一定会坐牢。”
赵予安并不畏惧,同样盯着刘大鹏,笑了下,“咎由自取。”
刘大鹏好像被这个笑容激怒,捏住赵予安的手愈发握紧,丝毫不在乎他还是个病患,“我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给我谅解书,我照顾你后半辈子,这不好吗?”
“照顾我?”赵予安冷笑,“你都敢杀我,我还指望你照顾我,刘大鹏,等着坐牢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赵予安吃痛,却狠狠忍着,对着刘大鹏一字一句道:“杀—人—犯!”
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击溃,刘大鹏终于放开抓着赵予安的手,泄了气似的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予安重新转过头,不再去看地上的人一眼。窗外的太阳很好,轻风偶尔吹落几片黄色叶子,它们随风乱晃。
赵予安希望,能有一片吹到自己的床头,不用多,一片小小的,黄色的叶子就好。
母亲是第三天下午来的。她背着一个洗的发白的麻布包,胆怯地跟在护士后面,她不敢四处张望,只能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赵予安过年的时候给他们俩买的鞋,除了年三十那天,从没见过他们穿出来过。
一见到儿子,女人立刻哭了出来,引得隔壁病床的男人几次想透过帘布看看,却被家人打断。
女人布满老茧的手隔着被子颤抖地摸上了赵予安的腿,蜡黄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赵予安坐在床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下一秒,女人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的大腿,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予安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此时此刻,他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来回摸着老人干枯的头发,“妈,没事了。”
过了好久,女人终于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张脸完全凹陷了进去,瘦得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女人心疼地抓住赵予安的手,赵予安却将手抚上了母亲的脸,细致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又重复着安慰的话:“妈,没事了。”
自从来到省城,赵予安很少会说家乡话了,但面对母亲,家乡话却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第五天,赵予安出院。
回到出租屋,母亲忙前忙后收拾了好一阵。赵予安坐在轮椅上看着老人忙进忙出,心里不免觉得难过。
本应是照顾父母的年纪,却成了家人的负担。
赵予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妈!”他边朝着卧室里大喊,边用手推着轮椅滚动。
出租屋小,客厅离卧室没多少路。轮椅的轱辘慢慢碾过灰尘,窗外的烈日照进屋内,一粒粒尘埃在空气中清晰可见。
阳光染在赵予安布满青筋的手臂上,他推着轮椅,向着卧室的方向推过去。
卧室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门。
母亲背对着自己坐在床上,佝偻着身子,肩背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像是在哭。
赵予安望着女人的背影,屋子里是黑的,光透不过窗帘,母亲整个人都被黑暗包裹住。
光从客厅的窗户外透进来,把这间卧室照得明亮。而赵予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一言不发。
回来的第三天,赵予安接到了工地领导的电话。
“小赵啊,你身体好多了吧。关于这个赔偿啊,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吧。”
赵予安没读过什么书,对法律知识了解的事少。他知道自己是在工地出的事,工作单位肯定要有赔偿,可具体怎么拿到赔偿款他还不太清楚。
所以他没说话,示意老板继续说下去。
“你看你在我们公司怎么说也干了六年吧,这样吧,就给你六万,你要是同意明天就打你卡上。”
六万块钱,这几乎是赵予安大半年的工资,要说少,其实也不少,能在老家付个首付了。
但要说和不合规的话,赵予安不清楚。
“李老板,我刚出院,很多事情理不清,这样吧,我们过段时间见面聊。”
赵予安打着马虎眼,不接受也不反驳。
见赵予安态度还算诚恳,李老板笑了,“行啊小赵,这段时间公司忙,你看你住院我都没去,这样吧,下次我做东,请你吃个饭咱细细聊。”
“李老板,你是太忙人,做的都是大生意,我哪用得着你费这个心思。”
一段非常客套的互吹后,赵予安挂断电话。看着手机里的备注,忍不住“呸”了一声,开始在网上找律师。
母亲是在出院后的第十八天回老家的。
赵予安想去车站送她,却被女人拒绝了。她依旧背着那个破旧麻布包,走之前抱着赵予安说了很多。
“你爸爸在家里一个人我不放心,妈以后常来,你照顾好自己。”
赵予安的爸爸是先天性耳聋,娶了赵予安的妈妈后,她照顾了男人一辈子。
赵予安小时候总觉得妈妈很累,每次和别人在外面聊了什么还要回来打手语告诉爸爸。
无论妈妈有多么开心,爸爸都只会板着一张脸,然后再低下头看着自己,始终一言不发。
小小的赵予安始终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后来才明白,是残疾的父亲离不开母亲。
母亲太善良了,终究会被他拖垮。如今,自己也成了她的累赘。
赵予安坐在轮椅上,仰起头,望着小区里的树发呆。
已经是初冬了,大多数叶子早早凋零,只剩一点□□的黄色叶子依然在□□地等待着雪。
突然,一片绿色降临在赵予安的头顶。小小的叶片吹到光滑的头发上,赵予安伸手,想去触碰它。
突然,一阵风吹过。
这片绿叶再次跟随风的步伐去往别处,赵予安的手依旧直挺挺地举着,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片叶子,想伸手去抓,确实抓到了一团冰凉的空气。
风停了,叶子降落在了花丛里。
赵予安奋力摇动轮椅的轮子,妄图去捡到那抹绿。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迫切,他想要得到,就是现在。
风把叶子带到了花坛深处,那是赵予安再也进不去的深处。
他伸出手,使劲往花园里探索,除了满手的泥泞,什么也没有。
就像他的人生,什么都没有了。
赵予安低下头,摇着轮椅,一个人慢悠悠的回去。
镜头最后划过他的背影,无比的孤单和冷清,他的身子越来越模糊,轮子声也越来越小,最终一切变得黑暗。
电影结束。
季煊赫靠在沈欲揽怀里,不确定道:“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沈欲揽点了点下,下巴和季煊赫的头顶撞了个满怀。
“嘶~”季煊赫“蹭”得一下从沈欲揽怀里钻出来,捂着自己的头顶,“怎么会结束呢?他不应该成功找到律师,然后跟公司打官司,最后胜诉拿了很多钱安享晚年嘛?”
沈欲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季煊赫的头,“他后来…”
“后来怎么样?”季煊赫瞪大双眼,满脸写的期待,等待着沈欲揽的“剧透”。
沈欲揽却皱起了眉,缓缓吐出两个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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